韓國一向是台灣肉搏的經濟對手，但沒想到有一天，兩國面對的經貿風險，有可能讓台韓靠近。
和台灣一樣，同樣站在美中競爭第一線的韓國，過去幾年，最大的貿易伙伴已悄悄從中國換成美國。
「我們不只面對中國風險，還有來自美國的風險，」一頭灰白髮、韓國重要戰略研究所東亞研究院院長孫洌，用一口標準的美式英語，坐在台北的飯店，說起眼前的壓力。
【小檔案】孫洌
- 現職／韓國東亞研究院院長、延世大學國際研究學院教授
- 經歷／韓國國際研究學會（KAIS）主席、韓國外交部與貿易部等部會諮詢委員
- 學歷／韓國首爾大學學士、美國芝加哥大學政治學博士
孫洌不但是韓國外交部的顧問，也擔任過貿易部的諮詢委員。趁著他來台參加亞太堅韌研究基金會第二屆年會的空檔，《天下》與他聊了韓國經濟的關鍵變化，他不但帶來第一手的韓國經濟評估，更透露台韓可以合作的方向。以下是獨家專訪紀要：
單看貿易數據，韓國、日本和台灣，受中美貿易戰帶來的影響並不算太大，但除了數字，我更關注美中戰略競爭帶來的巨大負面影響。
東亞經濟發展最初是由日本帶頭，接著擴散到台灣、韓國、香港和新加坡，以及隨後的東南亞，中國也從這樣的全球化紅利中獲益。
但今天，韓國正面臨全新的三個風險。
依賴中美都帶來風險
第一，不對稱經濟，依賴中國帶來風險。
在過去，韓國經濟對中國的依賴程度，遠高於中國對韓國的依賴程度。
當美國在韓國美軍基地部署終端高空防禦飛彈系統 （THAAD），中國因此利用經濟相互依賴作為「武器」，迫使韓國改變外交政策，這帶給我們很大的教訓。
面對經濟不對稱，過去兩、三年，韓國已對中國的經濟依賴有所減少，美國目前也成為韓國的第一大貿易伙伴。這樣的結果，背後有不同因素推動，除了多元化佈局，我們同時也看到中國限制韓國貨物的進口、中國本土企業的競爭力提升，還有美國吸引韓國到美國本土投資，而這也關係到第二道風險。
第二，美國一樣也成為風險，特別是川普上任後加速的貿易保護主義。
在川普任上，韓國曾被迫重新談判美韓自由貿易協定，以保護美國的卡車業者。甚至，川普為了保護美國的鋁業和鋼鐵業，動用國家安全條款，看起來目標針對中國，但包括韓國、加拿大在內的國家，都受到了波及。
除了來自中國和美國的風險，更不用提，在當前國際經濟秩序中，還有美中戰略競爭風險，這對韓國仰賴的半導體產業，影響特別深遠，台灣也面臨相似的壓力。
台韓半導體產業都面臨壓力
在過去，韓國業者多半擔心被中國半導體業者追趕，但就在美國端出「芯片與科學法案」後，韓國企業除了被迫接受美國政府的補貼，也同時被美國政府限制赴中投資。業者因此擔心，會不會被削弱競爭力？這不是韓國過去熟悉的市場風險。
面對這三道風險，當下，與美國合作仍是最實際的方法。
例如，在記憶體晶片上，透過雙邊談判，美國最後放寬了對韓國的限制。此外，在「降低通膨法案」中，韓國汽車廠仍可使用中國原材料，這也是與美國協商的結果。
因此，我們需要與志同道合、處於類似風險的國家合作，比如跟日本、澳洲，還有台灣。從歐盟的例子來看，他們透過法規，集體抵制來自中國的潛在經濟脅迫。
台灣也許不能像韓國與日本、或韓國與美國那樣，建立國家之間的合作機制來應對經濟脅迫，但台灣可以考慮建立早期預警機制，和友好國家交換資訊，我認為，韓國政府也正在考慮這一點。
此外，從美國最新的政策走向來看，已不只關注晶片的先進製程，還開始把範圍擴大到傳統晶片，這意味著那堵牆變得更高、更寬，如果中國因此開發創新技術，韓國勢必首當其衝。
這樣的政策，其實不應該由華府單方面決定。事實上，被列為「友岸外包」的國家，在進行多邊論壇時，都可以相互討論、集體制定規範框架，而這也正是台灣與韓國可以合作的方向。
【美方觀點】
美國國家亞洲研究局執行副會長威爾斯（Michael Wills）：科技戰下波重點是資料
美國國家亞洲研究局（NBR）從事亞洲戰略研究已持續超過20年，每年都在關注地緣政治和地緣經濟的大問題。最近，我們特別關注在美中競爭之下，包含台灣在內的亞洲政府和企業，如何應對？
我們研究發現，中美貿易戰5年之後，目前沒有足夠的證據支持亞洲經濟完成「去風險化」（de-risk），也就是俗稱的中美經濟「脫鉤」。
為什麼？因為要維持經濟成長，亞洲不得不持續跟中國進行貿易往來。
舉例來說，我們從日本的研究中發現， 2010 年，日本有9成的稀土都從中國進口，儘管兩國一度發生外交爭議（編按：指當年發生的中日釣魚台衝突），迫使日本必須尋找其他稀土來源，但問題是，中國稀土的價格仍然便宜，也因此，日本最近對中國稀土的進口佔比又回升。
類似這樣的政府與市場之間的緊張關係，至少在未來5到10年仍會繼續存在。
甚至要注意的是，無論今年11月美國總統大選的結果如何，美國對亞洲的政策，最終也會被「美中競爭」所主導。
我了解亞洲企業會抱怨美國政策細節不夠清楚，對經營帶來很大的挑戰。但美中競爭的戰略框架已經確立，美國兩大政黨都認同要延緩中國的發展（delay China）。
更重要的是，美國兩黨對貿易政策的想法，也發生了變化。
就我了解，亞洲希望美國能更積極地參與這個區域的經濟、提供更多的貿易支持。然而，美國目前面對的國內政治環境，很難讓白宮在亞洲推動強有力的貿易政策。不論是共和黨和民主黨，兩邊的支持者都認為，美國遭遇的經濟問題，主要來自對亞洲的貿易協議，多半不利於美國。
我預期在未來，美國為了減少關鍵產品或服務對中國的依賴，會推出更多類似「晶片與科學法案」及「降低通膨法案」的政策。這些新措施，也很有可能環繞著盟友和伙伴來設計。
哪些領域會成為美國下一個關注點？
除了與國安有關的晶片、深度機器學習和量子計算外，未來一、兩年內，可能有更多關於生物科技、製藥和人工智慧的討論。這些新領域的共同點都是「資料」（data），也是未來經濟成長的重要關鍵。
面對這樣的貿易新局，亞洲政府能做的，就是要持續與華府溝通，不斷表達自身訴求。至於美國是否會聽取建議？不要忽略了各種可能性。
（責任編輯：吳廷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