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鞍華是被拍電影耽誤的詩人。
六度拿下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三度獲得金馬獎最佳導演，2020年又以全球第一位華人女導演之姿，榮獲威尼斯影展終身成就金獅獎。她在電影圈的成就聲名遠播，今年還受邀擔任柏林影展評審。
然而她最嚮往的事，可能是成為詩人。
雖然她不寫詩，但她的電影總拍得像首長詩。
《天水圍的日與夜》看似平鋪直敘，平淡刻畫一對母子與無血緣的阿婆相互扶持。一些細細微微的、人情和人性流露出的閃光，就像雨後水灘被陽光映照出黃金色的光芒，留下香港城市裡珍貴的吉光片羽。
這幾年她還真的拍了一部《詩》的紀錄片，同樣是不張揚地呈現當代香港詩人黃燦然、廖偉棠。影片裡沒有詩人在大聲疾呼，而是讓他們的文字和生命一起緩緩流動，從靈魂發出的嘶喊，或是喜悅或是悲傷，甚至是歷史的，都在觀眾心裡激盪出漣漪。
「我很想知道現在的詩人是怎麼生活？他們的生活跟他們的詩又有什麼關係？」眼前的許鞍華留著俐落短髮，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一雙眼依舊靈動，對大稻埕老宅院的一景一物仍好奇著。
就像「詩」多年來始終牽引著她，讀到有共鳴的詩句依然悸動，莫名所以。
文學、電影與詩
熟悉許鞍華電影的影迷，能從她的電影找到不少「詩」的蹤影。
《男人四十》男女主角張學友、梅艷芳愜意朗讀〈前赤壁賦〉；《黃金時代》講述民國作家蕭紅；《明月幾時有》談香港傳奇女性方姑，都少不了讀詩的場景。
許鞍華念文學出身、研究詩歌，愛詩出名。
她對詩的熱愛追溯至5歲前，爺爺口把口、一句一句教她念好五言、七言，她把這段經歷拍成《客途秋恨》爺爺帶小孫女背誦唐詩的片段。
拿文學碩士的她，畢業後沒成為作家，同學轉念法律、教育，她卻到英國倫敦電影學校進修電影。
香港大律師吳靄儀在《好好拍電影》裡形容許鞍華是「不合時宜的人」。念香港大學期間，學霸菁英流行宣稱不愛讀書只顧著玩，考試翻一翻書照樣考滿分。唯獨許鞍華最勤奮，每一堂都不缺席，舞會還帶書去看，特立獨行，畢業拿到一級榮譽生。
有趣的是有人醉後會大聲喧鬧，許鞍華則會唸起莎士比亞的詩，自嘲把朋友嚇跑，再也不敢找她喝酒。
1975年她從英國回到香港，當了胡金銓的副導，之後在電視最輝煌的年代進了香港TVB，面試她的是推動香港電視發展的大人物周梁淑怡。
「如果妳明天就可以上班，我下個禮拜就給妳一部麵包車，」時隔49年，許鞍華憶及面試過往，畫面依舊清晰。當年TVB大幅網羅有創作才華的新生代，薪水雖低，但只要敢衝敢做，電視台有的資源都能運用。後來包括許鞍華、徐克、杜琪峰、王晶，都是周梁淑怡提拔。
毫無電視經驗的許鞍華，一進去就當《奇趣錄》的編導，節目挖掘世界各地及香港奇趣事物，上山下海拍了20多部紀錄片和影集，培養她依據事實去編寫劇本的習慣。
「拍警匪故事，根據每一個真實案件去諮詢警察怎麼審犯人，去法庭看他們判案前怎麼拷問，」許鞍華生動說著當年拍攝經過，為貼近真實，還找警局公關部門協助還原辦案現場。
這些訓練展現在她首部電影作品《瘋劫》。故事改編自70年代香港真實發生的龍虎山雙屍案，一出手就一鳴驚人，成為「香港新浪潮」的代表人物，處女作便提名金馬獎。
「許鞍華無疑是華語影史成就最高的女導演，」影評人聞天祥指出，《瘋劫》技巧出眾，多視點的敘事手法亦突破窠臼；嚴肅的題材也有打入國際影展的《投奔怒海》，借越南講土地與肉體、殖民和欲求，反映80年代香港面對未來命運的集體焦慮。
寫實之外，許鞍華對文學的熱愛體現在改編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半生緣》、《第一爐香》；講述民國作家蕭紅的《黃金時代》；協助中國文人茅盾逃亡的《明月幾時有》，都展現她改編文學與女性題材上的功力。
拍半自傳電影與母親和解
不過最打動聞天祥的仍是吳念真幫許鞍華編劇的《客途秋恨》。
這部講述許鞍華成長故事的半自傳電影，不只談她與母親多年來的衝突與和解，「在自傳性與家庭史之外，與時代背景、政治社會，形成一股綜合解讀的趣味，」聞天祥分析。
1947年生的許鞍華，名字裡的「鞍」代表出生地遼寧鞍山。父親是國民黨文書，母親是日本人，抗戰結束後兩人在東北相識，婚後在澳門住過一段時間。
在她兒時記憶裡，媽媽安靜不愛講話，直到16歲才知道媽媽是日本人。她納悶為何媽媽住在香港的時間比在日本久，為何心裡老掛念故鄉，「拍《客途秋恨》有點想平反這種心態，去了哪裡都要盡量的適應當地，能不能不要懷念得那麼厲害？」許鞍華思忖著說。
片中呈現她從英國念書返港，陪媽媽回一趟日本後，才知道戰後中、日敵對，爺爺奶奶不希望外人知道媳婦是日本人，在家講話若有日本腔，隨時都會引來側目。
許鞍華去了日本，半句日文都不會說，只能雞同鴨講，才體會到多年來媽媽在陌生環境下，連一句粵語都不會講、也不會聽，又得多功扮演媳婦、太太、媽媽的角色，在夾縫間隱忍、求生存。
而這也是許鞍華一直以來對小人物感到好奇的原因，「打動我的始終是大環境裡的『人』。」
詩是她的護身符
然而拍完《客途秋恨》，卻也迎來許鞍華事業低潮。聞天祥表示，之後許鞍華以商業企圖明顯的《極道追蹤》、《上海假期》都未獲好評。
許鞍華在文念中拍她的紀錄片《好好拍電影》也坦承，導演生涯起步時宛如行運一條龍，但也有跌宕十年的不如意。
不過每回在她人生面臨低谷時，「詩」是她的護身符，「很多時候，當我生活遇到很大困惱時，是回想小時候念過的詩，拯救了我，能在那些詩裡獲得很多安慰，」尤其面臨生活困難時，詩都帶來救贖。
例如莎士比亞的《李爾王》，提到如何度過生存的苦難，無論讀多少次，許鞍華都覺得受用。
以至於她一直想拍跟詩有關的題材，但礙於題材小眾，不想讓投資方虧錢，計劃延宕好多年。直到新冠疫情，所有工作停擺，入行近50年之際，才有機會和時間探索長久以來好奇的詩人世界。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
2020年，許鞍華赴威尼斯影展領終身成就金獅獎，她唸了一段詩，「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詩句源自英國詩人湯瑪斯（Dylan Thomas），講述不要平靜迎接死亡，老年人應該熱情地與死亡鬥爭，抵抗即將到來的黑暗。
領獎當天許鞍華自嘲，「也許威尼斯影展頒這個獎給我，是讓我在老化到無法自己上台領獎前，還可以親自領取這個獎，」暮年之際，她藉這詩句提醒自己，不要因為體力、眼力不如以往就停止前進的步伐。
電影可以濃縮一個時代，但對許鞍華而言，「拍電影的人是在夢想下一個時代，一定比人家先鋒，人家還沒感覺的東西，你已經先感覺到了。」
雖然她說《詩》可能是最後的作品，但雙腳仍不停在大稻埕行走著，繼續以她敏銳又先鋒的感知，找尋平凡日常裡的人性複雜，來日能化作影像，成詩。
【小檔案】許鞍華
- 出生年份：1947年
- 現職：電影導演
- 學歷：香港大學文學碩士、倫敦電影學院
- 獎項：六座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三座金馬獎最佳導演，榮為紀錄保持者之一；2020年獲頒威尼斯終身成就金獅獎
- 代表作：《女人四十》、《千言萬語》、《桃姐》、《黃金時代》
（責任編輯：宋玟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