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魔幻寫實代表人物,哥倫比亞文學家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的記憶變得支離破碎之際,他努力寫就、修改了一部關於已婚中年女子秘密性生活的小說。他嘗試了至少5個版本、刪減句子、在手稿空白處註記調整,但最終,他放棄了。
「他直接告訴我,這部小說必須被銷毀,」馬奎斯的小兒子加西亞(Gonzalo García Barcha)說。
當馬奎斯於2014年離世時,這本「最後的小說」的草稿與筆記,被收藏在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的檔案室中,大部分都沒有被閱讀過。直到作家的兒子們最近決定違抗父親的意願。
先驅的遺作
3月12日,在馬奎斯去世十年後,他的這部小說《直至八月》(Until August)將出版,並在全球近30個城市問世。
這本小說,以一名名叫安娜的女子為主軸,她每年八月都會前往加勒比海的島嶼掃墓,短暫從丈夫與家庭中解放,不過,她每年都會找到一個新的情人。
這部小說為文學巨擘馬奎斯的創作生涯添加了意想不到的終章,也引發了人們的疑惑:文學出版業該如何應對與作家意願不合的離世後出版?
事實上,文學史上多的是違背意願的死後出版案例。卡夫卡的朋友背叛了他,在他死後出版了他堅持銷毀的《審判》、《城堡》和《美國》等傑作;納博科夫的家人,則在他去世30多年後,公布他覺得不夠完美的《蘿拉的原型》。
這些是世人感到滿意的例子,但有時,如此行動的遺產繼承人也會被大眾抨擊。讀者們認為這些繼承人,只是想從文學品牌中榨取最後一點智慧財產。隨意公開不完整的作品,反而玷污了原作者形象。
對於馬奎斯的兒子們來說,如何處理《直至八月》,著實是一個棘手的難題,「我們當然擔心被視為貪婪,」加西亞說。
但他們最終決定讓這本書重見天日,有幾個原因。
女性視角:不一樣的馬奎斯
首先,馬奎斯確實一度認為這本小說值得被看見,有許多場合能見證這個事實。
1999年,他在西班牙與其他小說家的活動上,朗讀了《直至八月》裡的一些段落。後來被摘錄在西班牙主流媒體和《紐約客》上。
不過,後來他擱置了這本書,選擇先完成自己的回憶錄,並出版了另一本小說。2003年,馬奎斯回來處理《直至八月》,並將手稿寄給了當時的經紀人,已故的巴塞爾斯(Carmen Balcells)。
這位文壇泰斗,一直到因失智症而嚴重喪失記憶時,才開始覺得這本小說不夠格出版。
「父親在後期失去了評判這本書的能力,」大兒子羅德里戈(Rodrigo García)說,失智後,馬奎斯可能變得對這部作品評價過嚴,甚至他不認得這是自己的文字。
雖然,與其他龐大而豐富的魔幻寫實作品如《百年孤寂》、《愛在瘟疫蔓延時》相比,《直至八月》在結構上不磅礴(頁數也僅107頁),但兩兄弟認為,這本小說是對馬奎斯作品庫的寶貴挹注。
一部分的原因是,《直至八月》帶出了馬奎斯新的一面:首度以女性為主角,講述了中年女性在結婚後,透過不正當戀愛尋求自由與自我實現的故事。
最終版本的完成
2010年夏天,巴塞爾斯聯繫了另一位編輯佩拉(Cristóbal Pera),請她協助80多歲的馬奎斯完成這本小說。馬奎斯原先很興奮地與佩拉分享著作品,但大約一年後,記憶開始衰退,並最終堅決反對出版。
當馬奎斯的兒子們在兩年前重新審視文本時,發覺文章十分完整,也閃現著強大的詩意。他們決定無論如何要出版這本小說。
只是,馬奎斯留下了至少五個不同完成階段的版本。
加西亞說道,父親在其中一個文件夾寫上「Gran OK Final」——早在他開始反悔出版之前。
去年,當佩拉受到兩位兒子所託,重新編輯這本小說時,就從這本「Gran OK Final」著手。
當有不明的地方,則借鑑其他版本,或者空白處的筆記。他們制定了一條規則:絕不會添加任何不屬於馬奎斯各版本或筆記的字彙。
最後一個原因,兒子們表示,《直至八月》就是最後一本書,「抽屜裡沒有別的東西了,」加西亞說,馬奎斯生前經常銷毀未完成的手稿,因為他不想讓它們被看見。顯然,《直至八月》不在其列。
哥倫比亞小說家阿巴德(Héctor Abad)告訴《紐約時報》,他起初對這本書持懷疑態度,但在閱讀預印本後改變了主意。
「我擔心這可能是一種商業上的機會主義行為,但不,事實恰恰相反,」阿巴德評論道,「讓馬奎斯變得偉大的一切美好特質,也都在這本小說裡了。」
(資料來源:NYT, NPR, The Guardian, New Yor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