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謝・納瓦尼(Alexey Navalny),克林姆林宮頭號眼中釘,在歷經被下毒、游走死亡邊緣後,他仍為了給俄羅斯人民對抗權威的勇氣,以身試法,回到俄羅斯。當然,立刻就獲罪下獄。
「如果你的信念有價值,你就必須願意捍衛它們。如果有必要,就犧牲一些東西,」他談及回到祖國的決定時這麼說。
總是充滿幽默感,懂說故事、擅調查又果敢的納瓦尼,多次以精彩的影片揭露俄羅斯官員的腐敗,對反戰也不遺餘力。
這樣的他,是俄羅斯民主派人士的燈塔,卻在昨日驚傳熄滅。死因,不明,但人們都清楚這是一場謀殺。不只謀殺納瓦尼,而是所有試圖站出來對抗威權的俄羅斯人。
反對極權的人,會受到什麼對待?為什麼判處30年監禁還不夠,非得要人性命?納瓦尼的女兒,正在美國讀書的達莎(Dasha Navalnaya)在2022年年底時以一篇名為〈為什麼普丁害怕我爸爸納瓦尼?〉的文章投書美國《時代》雜誌,揭露了父親的獄中坎坷,並宣揚他的信念。編譯整理如下:
納瓦尼的女兒達莎(Dasha Navalnaya)。
受盡人道折磨
在過去的幾年裡,阿列克謝・納瓦尼(Alexey Navalny)這個名字,在俄羅斯以外的地方都家喻戶曉。
你聽過他成立反腐敗基金會,來調查俄羅斯菁英的非法財富;多年來因參加反普丁政權的抗議活動多次被拘留;2018年競選總統;2020年中毒,奇蹟般地康復並繼續生活;2021年,回來為祖國更美好的未來而奮鬥。
對您來說,這些只是世界各地的頭條新聞。對我來說,這就是現實。
我的名字是達莎・納瓦納雅(Dasha Navalnaya)。我今年21歲,在史丹佛大學就讀。我的父親阿列克謝・納瓦尼因為與克里姆林宮腐敗、嗜血的政權進行鬥爭,而成為弗拉基米爾・普丁的頭號敵人。
自2011年以來,父親的反腐敗基金會一直在揭露俄羅斯高階政府官員的腐敗,其中最著名的調查之一是「普丁的皇宮」。2020年8月,我父親在化學武器「諾維喬克」中毒事件中倖存下來,康復後,又成功調查了他自己被暗殺的案件。
儘管面臨危險,阿列克謝・納瓦尼還是於2021年1月返回俄羅斯,並在機場被非法逮捕。
此後,他一直在監獄裡被普丁的獄卒緊盯著服刑。他被捕後不久,反貪腐基金會就被認定為俄羅斯的極端組織,團隊成員遭到起訴,並被迫流亡。
我們都知道,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的監獄,都不會是一個你想落腳的地方,不過,俄羅斯監獄系統的條件又比美國或歐洲的監獄要差得多。
沒有什麼比俄羅斯監獄,更能讓那些健康狀況良好的人癱瘓的了。
我的父親在一次化學武器中毒事件中倖存。當時他昏迷了兩個多星期,並在加護病房度過了一個多月。復健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入獄後不久,他開始感到背痛,雙腿逐漸失控。為了獲得醫療協助,他不得不絕食24天。
在絕食中勉強存活,並沒有讓他精神崩潰——任何事情都不會。但他現在所遭受的單獨監禁條件,顯然是為了精神上的摧殘和肉體上的毀滅。
我父親待在那樣的「住所」已經兩個多月了:一個7x8英尺(1.57坪)的懲罰牢房,對於一位身高6 ‘3英尺(190公分)的人來說,這更像是一個混凝土籠子。
他一整天都坐在低矮的鐵凳子上(這加劇了他的背痛),杯子,是他唯一被允許保留的東西。就連他的床也從早上6點到晚上10點都固定在牆上。
11月17日星期四,我父親被轉移到一個單獨的住房單位中,受到嚴格的監管。其餘囚犯都住在營房裡,他們可以自由進出,但父親將被永久關在單獨的牢房中。
他寫道:「這是一間普通的狹窄牢房,就像懲罰牢房一樣,只不過你可以隨身攜帶兩本書,而不是一本書,並從監獄售貨亭買東西,儘管預算非常有限。」這些新條件,也將阻止他接受任何家人探訪——被完全禁止。
對於像我父親這樣閱讀速度極快的人來說,能夠擁有第二本書絕對是一種獎勵。
摧殘納瓦尼的真正原因
我很自豪能成為我父親的女兒,並且昂首挺胸地走下去。因為我知道,儘管存在不人道的條件,但他始終站起來反對普丁在烏克蘭發動的戰爭,並呼籲俄羅斯人民竭盡全力與之抗爭。
「一切都有代價,現在,2022年春天,我們必須付出這個代價。沒有人可以為我們做這件事。我們不要只是『對戰爭反感』,讓我們為反戰而戰鬥,」——他在三月的審判中說道。
現在是十二月份,從八月開始,我父親已經在牢房裡待了78天,連續服了八次單獨監禁。
你問,為什麼他被送進了單獨監禁刑罰室,現在又被送進了長期單獨監禁室?
在監獄管理部門的違規報告中,我父親被送進懲罰室的原因是:「解開連身衣的釦子」(由於連身衣的尺碼比他小了幾號,所以物理上不可能扣上釦子)、「拒絕擦柵欄」、「打掃操場的方式很差」、「稱呼刑事調查員的方式有誤」,最近的一次,則是「嚴重犯罪」到要被關進單獨牢房。
當然,不斷懲罰背後的真正原因,始終是納瓦尼對烏克蘭戰爭的譴責,和對普丁政權的反對。
我父親利用每次上訴聽證會作為發表反戰聲明的機會。在最近的聽證會上,他說:「法官大人,我聲明我是一個無辜的人。我相信我,和其他像我一樣的人,已盡一切可能阻止現在發生的事情。我們將繼續這樣做,」
「我呼籲所有俄羅斯公民反抗這個政權、這場戰爭,並動員起來,」
「我將盡可能在懲罰牢房裡待上更長的時間,以捍衛我公開反對普丁所犯下的歷史性罪行的權利,」——這在他的案件中,是一個可悲的自我實現預言。監獄管理部門明確表示,納瓦尼的監獄根本看不到法治。
我父親的律師—委託人保密特權不復存在,近幾個月來,父親與律師的所有溝通,都得經過監獄管理部門。會見室的窗戶上覆蓋著一層不透明的薄膜,因此律師們在討論針對他的新刑事案件的辯護時,只能聽到聲音,並看到客戶的剪影(他目前面臨最高30年的監禁) 。
我父親的律師不再能夠直觀地了解他的健康和身體狀況。即使在俄羅斯司法系統標準較低的情況下,這也是獨一無二的案例。
是革命家,也是最親愛的爸爸
對我來說,阿列克謝・納瓦尼不僅是一位堅定、勤奮、有魅力的領導者,也是一位有趣、有愛心、強大的父親。
他教我如何騎自行車;當我根本無法理解分號概念時,他幫我解決了數學方程式和文法問題;中學時,當我第一次嘗試煮粥時,發現粥太鹹了,爸爸微笑著,沒有勸阻我,把粥全吃了;他花了幾個小時幫助我理解亞歷山大・普希金的詩《先知》,至今仍銘刻在我的腦海中。
每年九月開學第一天,他都會送我和弟弟去學校;我父親參加了我們的比賽、音樂會和畢業典禮;如果他因被捕而無法親自與我們在一起,他總是在我們生日那天給我或他身邊的任何人寫一封充滿愛意和搞笑的信。
現在,他連這個都做不到了。
我們一家人一直為自己的樂觀感到自豪:當最糟糕的事情來臨時,我們更喜歡開玩笑,而不是抱怨。這些年來我們見識了很多,並確保不要把它太放在心上。2011年至2021年間,我父親幾乎每年至少被拘留一次,在監獄裡的時間愈來愈長。
我的母親被拘留並受審;我叔叔因為「同姓氏」這個簡單罪行被判入獄3.5年。我們全家,包括我的祖父母、曾祖父母,都曾多次被騷擾、非法起訴。更不用說俄羅斯聯邦安全局投毒者差點殺死我母親和父親。
你所愛的人,可能會因為隨意編造的原因而隨時被監禁或殺害,這種想法是不可能習慣的。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成為了我們家庭例行公事的一部分。
「那麼,我猜你今晚不會來吃晚飯了?」每當父親準備去抗議時,我都會這樣問他。他則會以竊笑回應。
俄羅斯政權歷來以腐敗為基礎,現在又以戰爭為基礎——對普丁來說,這是繼續掌權的兩個先決條件。這就是為什麼他準備消滅任何敢於揭露的人。他對我父親懷有個人仇恨——多年來,他視我父親為最難壓制的對手。
世界必須團結,終止獨裁
當你讀到這些文字時,納瓦尼正處於生命危險中,但他繼續堅持自己的信念。事實證明,他願意犧牲自己的自由、健康,甚至生命,以看到俄羅斯成為一個民主、繁榮的國家。
現在,即使在監獄裡,他也在為實現和平而奮鬥。他以身作則,支持並激勵了數百萬像他一樣不願容忍戰爭和不公不義的俄羅斯人。
普丁必須被擊敗。他不僅對俄羅斯和烏克蘭構成威脅,還對整個世界構成威脅。獨裁權力的本質包括不斷增加賭注、提高侵略性,以及尋找新的敵人。
為了在這場鬥爭中不失敗,我們必須團結起來。
我父親是這場鬥爭的領導者之一,他必須站出來。他每天都在挑戰普丁,但我們可以共同確保他的努力不會白費,並確保他的言論被全世界聽到。
我現在向世界領導人求助,請他們支持我向俄羅斯政府釋放我父親的呼籲。讓我們共同努力創造一個更美好、更繁榮的全球未來,我們可以選擇自己的領導人。
釋放阿列克謝・納瓦尼!
(投書全文完)
後記:納瓦尼的遺志
在達莎這一篇投書過後一年多,昨日的消息顯示,納瓦尼已於2024年2月在獄中身亡。
對一部分的俄羅斯人而言,納瓦尼之死,代表著民主運動的終結。但納瓦尼曾在紀錄片《納瓦尼事件簿》回答過關於「如果他被謀殺時,他會告訴俄羅斯人什麼?」的問題。
「不要放棄,」他回答道, 「如果發生這種情況,就代表我們異常強大,因為他們決定殺了我,」
「所以你們應該利用這個力量,不要放棄。」
(資料來源:TIME, FT, Politic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