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半導體重返榮耀？吳敏求：日本角色變更辛苦　余定陸：光靠台日合作不夠

很多事不是看單面向，我不認為日本重返半導體生產這次會成功，因為亞洲有其他國家的生產能力可以競爭，它會很辛苦，但日本某些地方確實很棒，例如員工會在一間公司待很久，但日本的混合訊號（mixed signal）、CPU處理器不是強項，記憶體又被台灣、韓國取代，邏輯IC又是台灣強項，日本的角色愈來愈辛苦。日本將來定位很awkward（棘手尷尬），這是日本政府需要思考的地方。

余定陸：應材是全球最大設備供應商，深耕矽谷54年，比英特爾長一歲。半導體產業就是每碰到一個轉折點，整體營收增加約4倍，市場產值增加2倍。每次的驅動需求不同，從大型主機到個人電腦，再來網路社交媒體，現在剛好是另一個轉折點，數位轉型或AI。

這次跟以往非常大的不同，第一個就是市場變得很大。很多分析報告都說，2030年會首次超過兆元市場。第二就是以往每個轉型都有一個主軸，這次可以說是百花齊放，需要最先進製程跟成熟製程，收到資料要感測傳輸，但不見得需要最先進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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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遊戲裡面，大家都希望掌握機會，因為這次牽扯到所謂的國家安全問題，整個半導體生態系的競爭，不單是企業，也是國家級競爭。

不管哪個國家都一樣，競爭的東西多，合作就困難。但是台灣跟日本的企業半導體競爭不多，台灣是製造，日本是終端產品。從設備商角度來看，日本半導體光阻劑市佔率9成，化學藥品超過一半，有些非常強的專業技術知識，台灣厲害就是大量生產，有一定的利基可以去做，但光靠台日合作不夠，美國要加進去。

甘利明：半導體來說，日本的材料佔全球超過55%，設備大約30-35%是日本製品。在日本國內也有人認為要取強項，先進的邏輯半導體不要做比較好。但美國總統拜登不只蓋工廠，也號召設備和材料業者聚集，也就是說半導體雖是核心吸引力，但材料、製造設備等也有其吸引力。如果完全不去挑戰，就會變成下游供應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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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日本不要去做技術的延伸，而是以推動巨大的改變為使命。我不是專家，這可能只是我的感覺，但現在最先進的技術是FinFET製程技術，可以妥善控制電流。但要追隨這個技術很難勝出，不要跟進比較好。

IBM則是選擇GAA製程。雖然還不到量產階段，但比起FinFET可以更好地控制電流。如果可以追上，即便慢了一點，日本也必須參與其中。因此，我認為日本再不參戰，往後就沒機會了。IBM可以設計卻無法製造，日本也不做製造的話，就沒有人可以接單了，所以要徵求全世界最優秀的100位菁英做起。

問：日本這次對單一產業的補貼，史無前例，為什麼會推動這樣的補貼？日本社會不會反彈？

甘利明：台積電熊本設廠是日本第一次設立補助，過去都沒有針對研發提供補助的制度，沒有針對既有技術來鼓勵生產的模式，因此特別制定法規來做。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邏輯半導體，而且是先進技術的一部份，英特爾CEO季辛格（Pat Gelsinger）曾經說，21世紀擁有製造工廠就好像擁有油田一樣的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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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如同一個象徵，世界會分成供應半導體和接受供應者兩種，這是全球最大的瓶頸（choke point）。由電子控制的社會就是供給者和接受者，（日本）就算有風險，也不得不站在贏家這邊。具體來說，打造生產供給體系，就是提升效率，確認風險，確保生產支援體系。

台積電到熊本設廠時，一開始談的是22奈米，我就很清楚地跟經產省說這樣無法補助。因為日本只能做到40奈米，台積電如果是20奈米，即便有訂單也不會獲利太好，等於是不想做的工作放在日本。因此，我要求應該要接近10奈米以下（single nanotechnology），有這樣的承諾才給補助，最後就是22-28奈米到12-16奈米。但我希望未來會朝向10奈米以下產線邁進，但要確認在日本是否能賺錢再決定補助。

問：AI的發展令全球半導體成了戰略物資，供應鏈分工合作更重要，台日要合作，可以怎麼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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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敏求：我認為，AI應用對台灣、日本都沒有太大幫助，因為系統是美國的天下。第二是AI需要很多記憶體，製造很多都是韓國天下，理論上AI起來、大家都有機會，但我認為台日比較少，台灣會替美國設計公司做晶圓代工（foundry），這部份獲利對台灣是好處，但比較小。台積電自己都說客戶賺很多錢，它賺一點點，這就是有沒有產品的最大差別。往後AI不管怎麼做，只要能掌握產品，就會賺很多錢。

記憶體本來日本天下，但日本自己拱手讓人，從頭來做已經來不及了，日本要做邏輯的話，偏偏邏輯設計很差，mixed signal或感測還不錯，但系統設計沒有機會。

余定陸：做生意第一條就是客戶都是對的（笑）。半導體設備發展跟著摩爾定律，每兩年換代之後，技術更新拓展設備，我們基本上是摩爾定律的忠實信徒，這也是讓半導體產業一直在走的很大支柱。現在不只效能，還要節能，甚至比效能更重要，還要經濟成本可以負擔，還有時間，出來慢了就很難抓回來。

現在不能靠摩爾定律，需要大家一起研究新的材料、節能，也要有封裝跟半導體製造，design house（專業IC設計公司）也做。

我自己覺得台灣產業可以做，因為大型的設備機會不大，關鍵的零組件適合台灣或是台日合作。像是日本的陶瓷產業，很多關鍵零組件都是陶瓷coating（鍍膜 ），台灣能策略合作的話，可以找到一些機會。

甘利明：電子控制的社會裡，會分成供應和接受半導體的兩種國家。若是覺得買來用就好了，就等於生殺大權交給供應國。一旦供應中斷，國家的機能也會暫停。

客製化的生成式AI，軟體能力只有美國才有，日文的回答，用chatGPT無法得到正確答案，因為日本獨有的文化和語言、系統，沒有提供足夠的數據就無法得到正確回答。世界上只要有技術，生成式AI就有成千上萬種的可能性，但美國用英文無法滿足全世界的需求，這是我們政治家的挑戰。

問：現在每個國家都想要後院蓋一個半導體廠，台日都要發展半導體製造，如何能發展合作關係、而不會彼此競爭？ 

甘利明：半導體供應端是為了讓國民生活更豐富而做AI。我們共享西方社會的自由、民主、人權、隱私等價值觀，所以來做自己的供應鏈，不論日本與美國的生產合作，台灣和美日韓歐盟，背後都基於思考我們要成為什麼樣的社會，從共享的價值觀來合作打造供應鏈，不然未來就會不幸。

余定陸：我自己看未來市場跟技術變革，摩爾定律減緩後，體制更會碎片化。所以必須合作，我們要有不同策略，不然轉換變慢成本變高，需要的能源變大，沒有幫助整個地球跟市場發展。

我們投資40億美元，在矽谷成立EPIC Center，非常非常大（的投資），不是蓋一個超大實驗室，重要的是運作模式不同，我們會把客戶找進來、供應商進來、頂尖科學家進來，我們做下一個設備，就同時了解這些規格，一開始就在對的時間做出來。不光是追求效能，也是用更少的power去做IC，我不知道會不會成功，因為是很大的投資。但不把握機會嘗試，按照現在模型，就是會面臨限制，成本變高，耗能的限制，對未來發展都不正面，非常顛覆。

吳敏求：我認為台灣已經創造一個新模式，讓很多國家覺得代工可以做這麼好，每個人就開始學，這時候剩下的就是可以找到多少人力資源。

台灣一個好處，最優秀的人都在半導體，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反過來看，日本這十年半導體低迷，學生不念半導體、電子、電機，這時候再去找優秀的人就有困難。人才方面，台灣有一點點優勢，但可能被其他國家取代，台灣需要下一個創新，找到生產創新可以繼續走的一條路，台積電跟所有人都在努力，這才能保證台灣往前走。

第二個還是文化，80年代只有日本跟美國兩強，日本在製造獲勝，美國設計獲勝。為什麼日本一直敗退？這跟文化有關。在台灣做決定可以很快行動，日本很慢，因為CEO、會長都是酬庸性質，中高層技術人員做決定，需要一個集團決策就會很慢。半導體這個產業不能慢，建議日本一定要從基本的文化改變。

甘利明：明年開始就有新的提案，來做半導體技術研發。原本日本的開發業者都拒絕，所以成立Rapidus，幾位社長一起合作。關於人才，我們找日本最好的100名半導體工程師，辭職之後回來變成新社員，這群新人平均年齡50歲，這最好的100位幾乎都回來了。

現在Rapidus的研究人員還有在紐約州的Albany Nanotech Complex（阿爾巴尼奈米科技綜合園區），跟IBM研究員一起合作，他們都是非常優秀的人，很受到好評。為了再一次重返榮耀，我們把這些充滿熱情的人聚集在一起，也許這個時機不算太差。

半導體技術的未來，我覺得可能性是有的，我不知道會不會成功，但不做的話絕對不會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