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總統大選

觀選團看2024大選》台灣有今天是因為蔣經國?四個現場,翻轉海外中國人「民主神話」

今年只有來自海外的中國人觀選團,沒有來自大陸的觀選團。他們是趕著來看台灣民主最後一眼?從競辦、條通酒店到北車無家者,又在選舉中看到什麼?

觀選團-2024大選-白紙運動-民主-總統-海外中國人 海外中國人到台灣觀察競選活動,想看另一種可能的華人社會是什麼樣?圖片來源:王建棟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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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0日傍晚,立法委員王定宇在台南市東區的服務處,迎來了一群意外的訪客——這群操著中國大陸口音的客人,是來自世界各地的海外中國人觀選團。

那是個寒流來襲的夜晚,趁著掃街車隊到來前的片刻,王定宇邀請客人們在泡茶桌前坐下,就著熱茶和支持者送來的蜂蜜蛋糕,一起討論即將到來的2024台灣大選。

在闡述完自己對大選的分析後,王定宇問團員是否還有想了解的問題?

曾在中國做記者的Tracy怔住了,一時想不到該問什麼問題。

「其實不是真的沒問題要問,」Tracy說,「而是在大陸從未有過這樣的場合,讓你和政治人物坐一起,問他問題。」

來台看華人民主最後一眼?

這群近十位,有過去幾年因為疫情、因為行業被打壓,從中國「潤」出來的中產階級,也有移居海外多年的華人,趁台灣已開放海外中國人自由行,申請來台觀選。

「希望趁它(民主)還在的時候來看一眼,」已移居海外20多年的Angela,這次帶著母親一起來台觀選,「擔心打起來後,下次再來,就是不一樣的台灣了。」

「大選有什麼好看的?不是每4年都有嗎?」美籍丈夫對她們飛越千里來台觀選有些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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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們要去看個說中文的地方有大選,這挺不容易的,」Angela回答。香港國安法讓人感受政體變化如此無常而脆弱,外媒屢稱台灣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加上俄烏戰爭爆發後,感覺世界的變化超乎預期,她很擔心哪天中國也突然發動「武統」,屆時台灣的民主自由還能否存在,是未知數。

從競辦、條通酒店、北車無家者的民主之旅

Angela這團算是幸運的。因為今年只有來自海外的中國人觀選團,沒有來自大陸的觀選團。

陸委會去年12月在記者會上表示,沒有接獲任何大陸觀選團的申請。但一名熟悉兩岸事務的官員透露,其實不少中國學者曾探詢來台觀選的可能,其中著名的涉台智庫「廈門大學台灣研究院」更在去年6月已表達意願,但最後仍「只聞樓梯響,不見人下樓」。官員研判,北京官方對本次大選的態度不明確,令學者難以掌握紅線,最終遂打消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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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名台灣學者指出,問題是「雙向」的。近期有大學為中國學者申請來台交流,依舊卡關,顯示台灣政策也不支持。

Angela與母親來自美國,Tracy則從東南亞來,為期9天的觀選團員還有人來自日本。不只地區,背景也相當多元,有記者、商人、學者、區塊鏈工程師,和影像創作者。他們的共通點是都已移居海外,仍關心中國的政治發展。

觀選團找到了移居台灣的媒體人張潔平,協助安排行程。

來自中國大陸,曾在香港工作多年的張潔平,人生中第一次來台灣是在2010年,當時也是為了採訪由中國知識份子組成的觀選團。

她說,中國朋友到台灣想看的內容很類似:想看另一種可能(alternative)的華人社會是什麼樣?民主有什麼好?民主和自由是如何爭取來的?爭取過程又有什麼樣的內外部歷史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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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除了競選活動,她還設計了兩條旅行軸線。一條是台灣的歷史脈絡:從「蔣家王朝」到中華民國在台灣的公民社會;另一條是認識台灣不同的社會階層:「條通」的酒店公關、台北車站的無家者和移工等。

「在中國,不會有政治人物坐旁邊回答問題」

和王定宇的座談,完全是一場偶然。

當天在台南參訪的觀選團,從臉書上看到民進黨不分區立委提名人王義川的車隊,將到王定宇的服務處,便直接前往一探究竟。

面對突然的造訪,王定宇爽快地邀大家坐下聊天。車隊到來前,王定宇和這群不可能投票給他的「民眾」聊了45分鐘。

團員對三強鼎立的支持度感到好奇,王定宇直言「民主就是不滿意的政治」,百姓也不一定買單執政黨的政績,「表現出不滿意,希望得到更好的對待,這是人民的權利。」

Angela對這場座談印象深刻,他認為王定宇邏輯清晰,客觀地分析問題,「在中國,是不會有這麼高階的政治人物跑到民眾當中坐下,願意靜下心來回答你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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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王定宇談起自己的從政之路,源於大學時代參與「野百合運動」,旅居日本的學者Irene發現王定宇和中國八九民運領袖王丹,都是1969年出生。兩場學運相差不到一年,兩岸的發展卻大相徑庭。

「看到他有種『時空錯位感』,」Irene說,「你會想像如果王丹當年沒有坐牢、流亡,是不是現在也是這樣的政治人物?想到這裡就覺得不勝唏噓。」

除了政治人物的親民,Tracy也對民眾參與政治的熱情印象深刻。從自發送水送點心的志工,到造勢場合上喊著口號的支持者,參與政治是這麼自然的一件事。

一年多前,Tracy曾在中國參加「白紙運動」,那是她少有跟著湧動人潮,一起吶喊口號的生命經驗。然而在長期壓抑的環境下,即便上街了,身心卻不一定準備好。

在白紙運動的現場,Tracy被一名外媒記者問到「妳上街的訴求是什麼?」

她一時竟回答不出來,「在那種環境裡住了這麼長時間,已經被壓抑到腦子裡沒有具體的訴求,」她覺得羞愧,只能迅速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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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許多示威者被捕,Tracy陷入長時間的恐懼,手機裡幾乎沒有相關相片,也不敢下筆記錄當晚的一切。

翻轉神話:民主轉型是緩慢沉痛的過程

在許多中國人的認知裡,台灣之所以有民主轉型,完全有賴於蔣經國由上而下的政治鬆綁。

但這次觀選團的行程,挑戰了這個「民主神話」的論述。在歷史軸線的行程中,他們參觀了景美人權園區、鄭南榕紀念館、台南228紀念館,和湯德章紀念公園。

「我覺得挺震撼的,沒想到台灣經歷了這麼多,才走到今天,」Angela說,以前大家總愛開玩笑,說中國就是缺了個蔣經國。不過現在才知道,「這是許多歷史事件慢慢拼湊、推進的沉痛過程。」

對於參訪中的一切,團員們覺得似曾相識:因言獲罪入獄、辦地下雜誌被取締,這些台灣的過去式,恰恰是中國的現在進行式。

這令大家感到一絲希望:中國正在走台灣的昨天,是否接下來也能走向台灣的今天?

但詳細比較兩岸的內外部結構,似乎沒有這麼樂觀。在一場餐敘中,資深媒體人江春男指出,國民黨和共產黨有本質上的差異:從理想、手段、體制到方向都不同,而且前者沒有階級鬥爭的觀念,也不實施一黨專政。

Angela也發現,國民黨當年對美國的依賴,讓它承受更多政治開放的國際壓力;相較而言,國際社會目前對中國並不能形成有效的壓力。

「以前我認為,政治改變可能會在我有生之年發生。但現在會不會在我孩子的有生之年發生,都不好說了,」Angela有點沉痛。

民主不只有投票,而是日常的「自治」

面對一個巨大的黨國機器,個人能做什麼?

答案竟然在張潔平替觀選團安排,和台灣不同社會階層互動的行程裡。

在台北車站,他們聽著「芒草心慈善協會」的無家者導覽,了解他們如何因一次次的意外跌落到社會安全網外,又藉著社群的協助自立。

在林森北路的「條通」,他們聽著酒店公關訴說被忽視的就業者勞權,以及成立「台北市娛樂公關經濟職業工會」來爭取自己的權益。

「這並不是一個多麼美好的社會,而你即使在不特別好的環境,還是有機會進到一個正常的程序裡,去改變一些事,」Tracy對工會的座談印象特別深刻。

已在台灣生活3年多的張潔平說,她特別希望大家能看到在投票之外,民主社會的日常細節。

「不論是政治運動、社會運動,還是日常社會運作裡的百工百業、邊緣群體、立委里長,民主的細節其實就在於自治,」她說,「一個社會如何自下而上地自我組織,相互之間形成綿密的互動與支持網絡,這些是大家不論在哪一個社會都可以學習的,而不是不能投票,就什麼都做不了。」

一場選舉,一塊蜂蜜蛋糕與一杯茶,這群海外華人觀選團這9天,也帶回屬於自己的民主故事。

(責任編輯:吳廷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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