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清德時代,即將正式揭開序幕。
棄醫從政的他,在三強鼎立的總統大選中,奪得558萬票,當選中華民國第16任總統。
這場選舉,打破了台灣民主化以來,執政黨從未連任兩屆以上的「8年魔咒」,賴清德本人也成為首位接棒成功的民選副總統。
雖然寫下多項紀錄,但賴清德上台的姿態並不風光,得票率僅40%,略高於2000年的陳水扁,是史上第二位無法贏得過半選票的總統;再加上民進黨雖守住政權,卻失去國會過半優勢,他未來4年任期,勢必困難重重。
「抗中保台」影響力漸弱
相較於4年前蔡英文拿下空前的817萬票順利連任,主打延續蔡英文施政基礎的賴清德與民進黨,如今卻只能憑相對多數險勝,首要關鍵在於決定上屆勝負的「抗中保台」議題,今年並未發揮強大的影響力。
選戰過程中,賴清德不斷強調中國是台灣生存的最大威脅,並批評對手接受九二共識,就是接受「一個中國」原則與「一國兩制」方案;他將謹守蔡英文的「四個堅持」,與自由民主陣營並肩捍衛國家安全。相似的論述,如今卻無法感動多數人。
「2020年是一次特殊狀況,當年的境外因素(香港反送中運動),激發了台灣民眾對自由民主價值的支持,並投射在蔡英文身上,」政大選舉研究中心研究員蕭怡靖直言。
4年前在強烈危機感下,投票給蔡英文的選民,並不能被簡單化約為民進黨支持者;反觀今年大選沒有出現重大外部事件,賴清德無法複製「蔡英文旋風」,並不令人意外。
民進黨引發的民怨,賴得概括承受
少了外部干擾因素,內政問題回歸常態,但延續蔡英文路線的賴清德,面對在野黨猛攻各種施政缺失、訴求政黨輪替,卻只能被動防守,難以主動出擊。
「執政8年的政黨,就算成績再怎麼亮眼,也不可能完全不得罪選民,任何人一有不滿,都會把矛頭指向政府,這是我們先天的劣勢,」一位民進黨輔選幹部私下坦言。
況且,並不是所有人都認為民進黨執政績效斐然。台灣民意基金會董事長游盈隆分析,蔡英文政府固然有相當政績,也引發不少民怨,否則民進黨不會兩度在九合一選舉中慘敗,「這些執政包袱,都要由賴清德概括承受,」他說。
在三位候選人當中,從政經歷最完整的賴清德,雖然很早就提出全面性的「國家希望工程」治國藍圖,但因內容多為延續性政策,受到的關注度不高。到了選戰後期,隨著對手加強批判火力,賴清德也不得不放軟身段,坦承民進黨執政並不完美,承諾未來將持續檢討改進。
回應藍白夾擊,賴清德主張「民主不是大風吹」、「國家不是實驗品」,藍白聯手控制立法院,將會發動重啟服貿,帶著台灣走回鎖進中國的老路,卻不足以說服多數選民再給民進黨4年機會,「從結果看來,多數民意不滿意民進黨執政、希望政黨輪替,這是不能否認的事實,」蕭怡靖說。
國民黨過時論述,無法吸引新選票
雖有近六成選民不樂見民進黨繼續當家,在野的國民黨卻也無法承接民意期待,侯友宜只獲得33%選票,表現遠不如預期。
儘管2020年總統大選,台灣選民已透過選票徹底否決親中路線,但今年的國民黨依舊無法跳脫既有框架,除了侯友宜接受「合乎中華民國憲法的九二共識」以外,前總統馬英九在投票日前夕,一番「必須相信習近平」言論,更對侯友宜選情造成重擊。

游盈隆分析,「戰爭與和平」議題在選戰過程中沒有發酵,是因為今年選舉缺乏明顯強烈的中國因素刺激,且近8年來,台灣社會相當程度肯定蔡英文政府的兩岸外交政策,民進黨招致民怨的,多半是內政問題。
然而,國民黨在經濟發展上,依舊主張開啟兩岸對話,解決ECFA爭端,並伺機洽談兩岸貨貿、服貿,再積極參與區域經濟整合。
「這些都是2008年以前的舊思維,在2024年的美中競爭格局下,已不再適用,」東海大學政治系教授邱師儀直言,國民黨的過時論述,只能鞏固藍軍基本盤,無法向外擴散。
選戰後期,國民黨積極操作棄保,效果極為有限,「這代表很多選民,不是把拉下民進黨當成優先目標,而是希望真正看見改變,才寧可投給當選機率較低的柯文哲,也不願意支持老派的國民黨,」邱師儀說。
民眾黨穩固第三勢力,柯是最大黑馬
不滿民進黨執政,卻又不樂見國民黨「走回頭路」的選民,讓台灣民眾黨主席柯文哲成為最大黑馬。
「藍白合」破局後,柯文哲的民調一度重挫,但在選戰最後階段,聲勢卻回溫並快速竄起。投票前最後一週,他在全國各地舉行定點合照,往往能吸引上千民眾排隊;車隊掃街時,更有大批「義勇軍」自發性騎著機車、單車追隨,支持者熱情遠高於兩位對手。
在宜蘭的合照活動上,排在隊伍第一位的林先生上完大夜班後徹夜未眠,9點就到羅東中山公園,頂著冷風等候2小時。38歲、從事服務業的他,支持柯文哲的理由很簡單,「過去8年,我的生活沒有變好,我也不相信國民黨能做得好,只有柯文哲給我希望。」

日籍媒體人、《天下》專欄作家野島剛觀察,柯文哲的合照活動,有如日本偶像女團AKB48一般,粉絲只要秀合照,就會變成日本年輕人常說的「推し」(向他人推薦自己的偶像)。推し的意思是,不論這個偶像做什麼,粉絲都會跟隨,甚至會幫忙解釋。
柯文哲讓選民懷抱希望,主張「一起贏回這個國家」,在兩岸關係上走中間路線,一舉斬獲逾26%選票,創下總統大選第三勢力新高。
「台灣內部已經出現一股以柯文哲為代表、反對兩大黨既成勢力的新社會力量,」游盈隆分析。
2013年因社會運動而踏入政壇的柯文哲與台灣民眾黨,未來將在國會扮演關鍵少數角色。至於4年後是否仍有機會挑戰總統,則須視他「能不能在統獨光譜之外,提出穩定的價值信念,整合凝聚力相對鬆散的不滿藍綠選民,」蕭怡靖分析。
台灣的政壇,勢將充滿更多變數。賴清德在勝選記者會上指出,自己充分認知,人民期待「有能力的政府」和「有效率的制衡」,他承諾未來人事將不分黨派、用人唯才,未來施政將擱置爭議、持續溝通,帶領台灣走向「溝通、協商、參與、合作」的政治。
蕭怡靖預測,未來的總統選舉,若無中國因素介入,「抗中保台」效益將繼續遞減,民進黨若想延續執政,必須在內政上有更多建樹。
但賴清德未來施政,勢必受在野黨高度制衡,行政立法運作效率將不如過去8年順遂,為求推動政務,可能會優先與兩岸立場較溫和的民眾黨合作。
在六成民意反對的逆風中上台,內科醫師出身的賴清德總統能否找出突破困境的解方,將決定台灣未來4年的命運。
(所有選舉相關數字,皆以中選會最後公告為準。責任編輯:王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