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台積赴日推手、最懂半導體的日本議員，甘利明為何力邀台積到熊本？

2013年在東京接受《天下》採訪的甘利明。（黃明堂攝）

十年後，《天下》再度專訪甘利明，當年一頭黑髮變成俐落的灰髮平頭，但依舊站在日本產業政策最前緣，「我從政40年，都在推動產業政策，包括通商、產業、技術革新，這是我的life work（一生懸命），」他露出笑容。

有趣的是，甘利明其實來自政治家族，在慶應大學也是念法學部。但他畢業後，進入日本索尼工作了2年，這段經歷讓他十分關心日本產業發展，更歷經日本從1980年代半導體盛世走向衰落。

他不諱言，自己和半導體的緣分始於7、8年前，當時，軟銀董事長孫正義為願景基金在沙烏地阿拉伯發表演說，「20世紀是石油的，21世紀是半導體的世界……，擁有半導體的人，才能夠制霸世界。」

這句話觸動了甘利明，他意識到日本社會已邁入數位轉型的時代，半導體製造不能受制於人。「現在開始，世界被分為兩半——供應半導體的國家，以及接受半導體的國家，我們（日本）必須站在供應一方，否則將從起跑點就輸掉，」他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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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邀台積來，拼上欠缺的拼圖

「日本半導體製造，欠缺的那一塊拼圖，就是高端邏輯晶片製造，所以力邀台積來，」甘利明說。

其實，日本在全球半導體供應鏈上，材料市佔率仍有5成以上，設備製造3成，但邏輯半導體製程已遠遠落後台韓，停留在40奈米。

在美中科技冷戰、疫情造成晶片斷鏈，為了經濟安全，日本重啟振興半導體製造，編列6000億日圓年度預算，力邀台積在日本建廠，並以在2030年要達到全球產量2成為目標，就是希望在日本境內打造先進製程的製造力。

「日本政府的補助，是吸引台灣企業前來投資的一個重要原因，另外是日本嚴謹的工作精神和發達的科技，讓日本成為從事先進半導體製造最合適的國家之一，」黃志芳說。

以下為甘利明專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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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是台積電到熊本設廠，日本政府補貼4700億日圓背後的重要推手。你為何贊成讓政府來補助4700億給台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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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日本半導體產業缺的就是高端邏輯晶片製造，如果少了這一塊，日本所有的配合廠商，像材料或設備廠，還有人力，都會被吸引到別的有高端製程的地方，譬如美國。

所以日本不能沒有高端邏輯晶片製造的能力。

當社會轉型成由數據情報所支持，包括5G、自駕車、超級電腦等，這些讓未來社會運作不斷往前的部份，都需要用到半導體。難道我們全部都要倚賴進口嗎？這應該要被當成一個重要課題來看待。

特別是從經濟安全保障來看，大約5、6年前，在日本還沒有正式討論經濟安全保障的時候，我已經開始思考這件事。最重要的一個基礎在於，當社會變成由數據、半導體驅動，如果我們用了無法信賴的國家所生產的話，很可能造成我們日本整個麻痺、停擺。

所以半導體，你不能夠只是單純接受供給，還要成為一個能夠供給的角色。因此，日本的半導體高端邏輯晶片製造是最重要的部份。所以邀請台積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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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利明拿著一片人家送他的矽晶圓，他強調，全球高端邏輯晶片，無法靠單一企業或國家提供足夠產量，台日可發揮各自強項。（黃亦筠攝）

日本的先進晶片必須由信賴的國家生產

問：日本為什麼一定要發展先進製程不可？

答：日本過去停留在40奈米。但世界已經進階到10奈米以下製程，現在的市場是這樣，日本還沒有任何一個生產據點是10奈米以下生產製程。

台積電來做22奈米，我們希望有一個條件，就是更加接近10奈米以下。我當時告訴日本經產省，不能是在哪邊都可以做的22奈米，是要更加往10奈米以下邁進。（編按：台積董事長劉德音日前回應媒體，台積日本第二座廠會是7奈米的說法）

特別是10奈米以下的生產據點，開始偏向自由民主的西方陣營。像日本成立Rapidus，IBM決定要協助他們，竟然把最棒的2奈米製程技術拿來給日本，IBM自己已有試做。我當時很困惑為什麼IBM要拿來給日本？IBM認為日本的製造技術非常好，希望從這個角度跟日本結盟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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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內閣追加預算補貼半導體產業要送國會審議，你認為國會會支持嗎？

答：我認為這一切應該是會很順利的。

問：你特別強調，針對一個非常明確的單一產業做補助，在日本過去是前所未見的，日本政府為什麼願意這樣做？

答：日本的經濟安保法當中，國家指定的11項戰略物資，其中一個就是半導體。全世界都在講一樣的事情，你沒有半導體，就沒辦法自駕，你就沒有電腦，也沒辦法做雲端。當然也沒辦法做資料中心，很多工廠也沒辦法運作，飛機也不會飛。所有東西都停頓下來了，這就是choke point（瓶頸）。

世界會被二分化，分成能掌握choke point，跟無法掌握choke point的國家。在先進製程上，台灣能掌握約90%的市佔率，等於台灣完全掌握了這個choke point。

台日可互補，北海道到九州將成「矽日本」

問：面對嚴峻地緣政治，你認為台灣跟日本在半導體能怎麼合作？

答：台積電在先進製程，沒有任何一家公司有辦法贏過。但全球高端邏輯晶片，不可能只靠台積電一家公司來提供全世界，因為需求量很大。另外，AI時代有更多客製化需求，譬如針對某些企業、國家、業種，需要客製化AI，整個半導體的產業也會走向客製化需求。

台積做的都是大量體製造，在未來客製化需求愈來愈多，有很多不同公司能共同分工，譬如日本的Rapidus就能在較短週期內進行小量客製化。

甘利明宣告要重回以熊本為中心，讓九州變為「矽島」的願景，從北海道到九州，成為「矽日本」。（黃亦筠攝）

問：你看過台積電的廠嗎？

答：台積電從張忠謀、現任CEO到其他重要幹部，我從來沒有和他們任何一個見過面，也沒有去過台積熊本廠（笑）。

我完全沒有接受過台積電任何直接請託，維持中立。我覺得這是很重要的。因為絕對不是為了單一企業而做這件事（推動補貼台積設廠），而是為了日本整體的產業發展。

而且我也相信，台積來日本設廠，絕對不會只是因為有補助金才來。像他們考慮跟索尼的影像感測合作，就是在思考有什麼新的可能性。

問：1980到90年代初，九州被稱「矽島九州」，你見證過日本半導體的盛世？你認為日本半導體業能重回榮光嗎？

問：我當然希望能。我和熊本縣知事和其他議員一起在熊本，宣告我們要重回以熊本為中心，讓九州變為「矽島」的願景。北到北海道、南到九州，成為一個矽島，應該說「矽日本」（Silicon Japan）。

（袁兆遠協助整理／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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