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犯》、《少年Pi》不能沒有他　台灣質感師如何收服李安、盧貝松？

質感師這行沒有電影獎項可入圍，但陳新發工作起來毫不馬虎。面對盧貝松電影裡的場景難度，他一一把新的木頭烤到碳化，再把表皮刮掉，做出風化乾裂感，接著再把木頭放在陽光下曝曬，染色、用鐵鎚破壞、用鋼刷刮壞表面，工序繁複。

「如果放棄，台灣影視產業又被笑了，」在陳新發的字典裡，沒有「難」這個字，只有想辦法克服，「矯情一點，就是為國爭光，咬緊牙根也要做出來，」他說得一派輕鬆，背後卻是累積30年換來的功力。

今年55歲的陳新發，清水高中美術班畢業，早年從事油漆工。因緣際會進入電影幕後製作，一路從片廠油漆班工人升任組長，為場景打造出「會說話的牆壁」，如今是電影圈無人能取代的質感師。

入行30年，陳新發做過上百部影像質感，沾滿油漆的黑T-shirt是他工作的勳章，將近有六、七成台灣影視作品都有他畫龍點睛的痕跡。《緝魂》、《天橋上的魔術師》、《疫起》在他加持下，分別獲得金馬獎、金鐘獎、台北電影獎最佳美術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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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質感師的巧手下，火災現場做得相當逼真。（法蘭克質感創作提供）

重新歸零，跟好萊塢大師學「時間感」

事實上，陳新發能有今日地位，一切來自十多年前李安《少年Pi的奇幻漂流》帶來的震撼教育。

2011年，李安帶著好萊塢24億台幣預算回台取景，邀請陳新發加入藝術總監大衛葛魯曼（David Gropman）帶領的質感班底。當時陳新發43歲，在業界小有名氣，以為能大展身手，沒想到卻常被打槍。

「我只能把自己歸零，如果不歸零，無法裝得下葛魯曼的東西，」陳新發說，葛魯曼只告訴他一個觀念，場景要做得自然，重點在於「時間感」。

光是少年Pi和孟加拉虎在海上漂流的船，劇組就做出12艘體型相同的道具船。

「漂流20天船還是新的，50天開始會長青苔、表面有水漬，70天連藤壺都上來；每天風吹日曬，甲板會褪色，還會有老虎餓到受不了的抓痕，」陳新發說，這些小細節，不是光會技法就夠，而是要從讀劇本開始，得理解角色人物狀態，才能做出反映現實和心境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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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看劇本，陳新發有一項獨門絕活：倒著看。第一次先把主軸大綱看過一遍，找出重點，再來就是從結局反著看。

「倒著看會迸出更多想法，才能知道角色心裡在想什麼，製作質感才能給出對應的氛圍。」

雖然付出的精力和被呈現的時間不成比例，但陳新發還是堅持做到完美。（陳炫劭提供）

運用視覺想像力，「磨」出場景

了解故事背景，下一步就是實作。製作質感，首要工作要先學會「磨」。即便許多製作流程一再重複，多年來陳新發都不減熱情。

在陳新發底下工作8年的林佩蓁，回想剛上班的第一天只做一件事，「拿磨砂紙磨木頭，要磨出手觸摸過很多次的痕跡，」8小時下來，即使林佩蓁當時24歲體力正好，回到家也是手痠腰麻，更遑論陳新發，30年下來做到背微駝，卻從沒喊累。

採訪這天，陳新發正在中台灣影視基地教學，他帶學生實地操作演練，從無到有，做出吳明益小說《複眼人》故事裡被水淹過的阿莉思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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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裡提到阿莉思住在海岸小屋，八八風災後海平面上升，使得阿莉思的房子成了危樓，浸在水中。作家一句話就描寫出場景，然而轉換成影像，必須讓畫面說話。

為了展現房子淹過水，陳新發拿著噴槍倒入洋干漆，帶著學生在小腿肚高度的牆面，一層又一層地來回噴撒，做出水漬痕，再用畫筆畫出壁癌，最後再火烤做出水氣膨化後的潮濕牆面，「把生活痕跡都做出來，」陳新發說。

「質感師要有視覺想像力，必須把質感當成畫，」黃美清觀察，陳新發因為念美術出身，有繪畫基礎，同時又對生活有觀察力，「平常他會看很多電影、短影片，學習別人怎麼做，」陳新發入行沒人教，只能靠經驗和不斷嘗試，建立自己的工法，有如雜學家。

與李安合作《少年Pi的奇幻漂流》帶給陳新發許多啟發。（陳新發提供）

大理石用畫的、火災場景用強力膠燒

黃美清和陳新發合作導演林君陽的《疫起》美術場景，為了重現劇中醫院大廳，「十幾公尺的白色大理石櫃檯，全都是發哥畫出來的，」黃美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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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組通常不會為了做出大理石櫃檯，而去買真正的大理石磁磚。搬運重、成本又高，用畫的效果反而更好。

「發哥做的場景，真的讓我大開眼界，」拍《疫起》時，林君陽對陳新發的製作工法印象深刻，「他用絲襪包住木頭，再用噴槍噴出大理石的紋路，」觀眾透過鏡頭，完全看不出這是假的大理石。

《天橋上的魔術師》、《瀑布》裡火災過後的書店和廚房，做得更是逼真，製作祕訣也是陳新發的經驗累積。「發哥只告訴我要用強力膠，」林佩蓁解釋，火燒後的強力膠會燻出濃煙，黑煙會附著在牆面上，經過6到8小時密閉燃燒，就能燒出火災後的樣貌。

有時陳新發耗費好幾天才完工的擬真建築石材，然而在畫面上卻只有一秒帶過，甚至是模糊的背景，付出的精力和被呈現的時間不成比例。

「我們這些死拍片的不就是為了這一顆鏡頭嗎？」陳新發不以為然，語氣中帶著自信和驕傲，「有時候花很多力氣，為的就是換來一個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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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質感中。（邱劍英攝）

場景質感後。（中影中台灣培育中心提供）

不怕AI，只怕一身絕活沒人學

馬丁史柯西斯《沉默》的場景，是陳新發做過最經典的畫面之一。

片中第三場景澳門大三巴，事實上是以CG後製特效做成，其中一幕從空中俯瞰石階往下走的經典畫面，則是靠搭景而來。

依照想像，當時教堂才4年新，石階不會長青苔，但《沉默》的藝術總監丹提費瑞帝（Dante Ferretti）卻堅持考據，要求做出苔綠。費瑞帝不要影像只是呈現死白的樓梯，讓陳新發看到好萊塢對細節的重視，以及對畫面美學的要求。

陳新發也因而加強專業、研究攝影機，測試包含Sony、Alexa等不同品牌機型，在同一環境下的光影色差，「Sony的解析度高，灰塵中的綠色元素會跑出來，質感顏色要修掉綠色；Alexa比較柔和、有電影感，可以放手做柔和色系。」

「大家看現在的發哥，以為他生來就含著一座金馬獎，實際上他還是不停地學習和挑戰，」黃美清認為，陳新發能收服好萊塢等級大導演，原因是他不只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看木工做得太慢會去催場，把前後環節都顧好，比管家婆還要雞婆，」不只瞻前，還要顧後。

面臨未來的AI時代，陳新發不怕被淘汰，「要演員對著綠幕演戲，其實演不好，實際看到場景，反而有助於進入情境，」現在他只擔心一身絕活，沒能繼續傳下去。

即使手上有5部戲的質感工作，陳新發還是抽出時間教學生，培育下一代人才。所幸這10年他成立的法蘭克質感創作，已帶出一批他的追隨者。陳新發傳承的不只是手藝，更多是一心成就一藝的匠人精神。

陳新發現在致力培養質感師人才，希望技藝能夠傳承。（中影中台灣培育中心提供）

（責任編輯：宋玟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