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茜：美國的新全球主義——拜登的搖籃曲（下）

這幾場會談的主要議題，都是討論烏戰的可能退場停火的策略。

烏克蘭戰爭必須在戰場之外，同時開啟外交管道，雙軌並行，尋找停火解決方案的呼聲，並不突兀。

從前美國國務卿季辛吉、軍事智庫藍德公司與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各大外交期刊的頭條版面上，2023年，烏克蘭戰爭一年後紛紛響起和談之聲。

分階段雙箭頭戰略

根據NBC、《紐約時報》及《Newsweek》，報導引述美國外交官員的消息，4月美俄已密會，代表美方出席的兩名關鍵人物：一位是美國智庫外交關係協會理事長哈斯，另一位是喬治城大學外交事務學者庫普昌（Charles A. Kupchan）。

他們在7月份的《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期刊上，聯合發表一篇長達兩萬字的俄烏停火說帖。

論文的一開頭即指出現階段想要結束戰爭，既要打，也要談。他們認為，俄烏雙方目前仍有未實現的戰場目標，皆自認有機會取得更多戰果，因此此刻雙方馬上走上談判桌，並不切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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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學者提出了分階段雙箭頭烏戰策略：第一階段，在年底冬天前，以最大力道和最快速度協助烏克蘭提升軍事力量，設法奪取最大戰果。

第二階段等到年底入冬，戰爭季節告一段落之後，2024年烏克蘭及俄羅斯總統大選也皆結束後，華府適時介入俄烏之間，發起外交攻勢，向基輔與莫斯科雙方同時提出停火協議與和平方案。

哈斯接受訪問時表示：你說俄羅斯快輸了嗎？有可能……有人說普丁正在兵敗如山倒，俄軍士氣一落千丈……但我對此抱持懷疑態度……至少目前如此，你看克里米亞，當地民調還是大部份人支持俄軍。所以我的評估是，烏克蘭有可能奪回部份失土，但俄羅斯真會如某些人所預測的輸光光？雖然不能排除這個可能，但我仍未看到具體的跡象。

助烏軍取得最大戰果

曾在布希政府時期擔任國務院顧問的哈斯認為，雖然烏軍目前士氣高昂、西方供輸源源不絕，但這些優勢碰上俄羅斯單純以數量取勝的人海戰術時，頂多只能打成平手，形成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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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西方必須設定終戰策略，此策略不應該以推翻普丁，或打倒俄羅斯作為最終目標，而應以協助烏克蘭在談判之前，取得最大戰果，為階段性任務。

為達到此目的，從此刻到年底這段時間，西方不但不需要忌憚普丁的核威懾，自我設限，更不要減少對烏克蘭的軍援，反而應該加速運送新型武器和優勢軍火，包括F-16戰機和長程飛彈給烏克蘭，以協助烏軍盡可能在年底前拿回最多的領土，同時壯大烏軍聲勢，以便為第二階段的外交談判，籌措盡可能最多的交換籌碼。

拜登政府的烏克蘭政策，正在往此方向循序漸進。

美國的終戰利益

這是拜登上任後，逐漸成熟的新全球主義的思維。一方面美國總統拜登繼續吶喊：美國不會動搖！我們絕不動搖！我是說真的，美國對烏克蘭的承諾不會減少，我們力挺民主自由，今天，明天，一路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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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台上的口號是一回事，底下的政治現實，卻是任何一個頭腦清楚的政治學者與外交幕僚，都無法逃避的美國終戰利益。

哈斯與庫普昌在烏克蘭止戰計劃的第二階段中，明白點出了歐美對於烏克蘭的軍援力道，絕對不可能直接按照政治人物字面上所說的，直接理解為「一路到底」，永無止盡。

事實上，隨著上一筆軍援法案撥下來的預算逐步用罄，共和黨掌控的眾議院對鉅額外援的不滿日益堆高，加上2024總統大選季節即將開跑，華府一年多來都順著烏克蘭的政治風向，可能即將生變。

此外，歐洲國家目前雖與華府挺烏立場一致，然而包括德國、法國、英國、加拿大，都正面臨戰爭所衍生的通膨、烏克蘭難民等內部問題。

等到2023年底，當這些北約國家可能再次捫心自問，看著自己國內經濟衰退或是停滯，該不該繼續幫著烏克蘭這麼打下去，恐怕到了2024年將是完全不同的態度。

以色列模式

喬治城大學國際事務教授庫普昌提出「以色列模式」：烏克蘭必須和以色列一樣，有能力自衛、保護自己，而且繁榮發展……不是執著於拿回多少領土，「我擔心的是某些人的堅持，反而會害了烏克蘭，所以我提的方案是首先要確保烏克蘭的存續，不管是九成領土，九成五，九成九還是全部拿回來，重點在烏國的健全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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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兩位智庫學者的止戰計劃，到了年底，等戰火告一段落，戰果塵埃落定，趁著雙方兵疲馬困，美國可以順勢提出停火協議，要求俄烏雙方的部隊和武器裝備，都各自從前線撤回，形成一個非軍事區，並且由中立的國際組織，例如聯合國或歐洲安全與合作組織派員長駐，監督停火協議的執行，同時也尋求中國與印度的背書，以敦促莫斯科對於停火協議的意願。

美國不能再參戰

美國的國力比起1945年，當然已經大幅衰退。但在美中經濟衝突中，僅僅兩年，美中總量GDP已經在三年中，中國從逼進美國總量的73%，下滑至71%。下滑的數字很小，趨勢卻很重要。

在美國國內貧富差距、種族對立、政治立場分歧，如「內戰」般的情勢下，美國不會是韓戰的美國；甚至不會是1995~1996年，毫不猶豫派出尼米茲號航母戰鬥群協防台灣的美國。

美國必須維持第一，美國正在衰弱中，美國要捍衛它的全球利益，才能讓美國持續發展……美國不能再參戰，耗盡如阿富汗戰爭2.3兆美元的代價，換得的一無所有。

美國的全球新修正主義在這些「難為」及衝突中，慢慢地，醞釀出原型。

美國無法左右這個世界每一個角落，無法寫下每一個字，但仍然必須維持「美國優先」的地位。

於是打與和，干預又不參戰，不脫鈎但去風險，同時並存。

這個新全球主義形同搖籃曲，晃蕩著整個世界。敵人無法完全參透它、忽略它；坐在搖籃中的嬰兒，例如烏克蘭，例如台灣，也免不了暈頭轉向。

睡吧！我的寶貝，我不再是你全部的依靠，好好長大，你必須捍衛自己。

搖籃曲的歌詞，已經改了。

躺在其中的嬰兒，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