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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人羅思容, 在新店灣潭向自然與寂靜學習

來自苗栗的羅思容,高中北上求學,定居新店長達三十多年。創作力豐富,集詩人、畫家、歌手於一身。她的創作和獨特生命經驗,與她跟自然共存的生活體驗高度相關,以下是她的第一人稱告白。

羅思容-客家-戲曲-詩人 羅思容約10 年前重回灣潭舊家的場景。雖然這座三合院已成廢墟,那段半農半創作的靜謐日子對她的創作影響至今。圖片來源:吳毅平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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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我的報導常提及,我是在編輯了父親──詩人羅浪(1927 〜2015),本名羅洁泙,苗栗市人,二戰後在銀行工作並持續寫詩。初期以日文發表作品,並從頭學習中文來寫作,許多作品不是用客家話就是用日語先思考,再轉換成普通話寫就。著有《羅浪詩文集》,2002 年由苗栗縣文化局出版。 的詩集之後,才開始寫歌、唱歌。那的確是我音樂生涯的引爆點,但我想補充說明,無論是一首歌、一首詩、一幅畫,應該以更立體的觀看與聆聽方式來閱讀它們。創作的誕生,絕對是某個生命的整體呈現。

我的人生,在2002年發表第一首歌曲之前的30到38歲,住在新北新店的灣潭,過著半農半創作的生活。這個時期關於生命的整理、向自然與寂靜的學習,對我的創作很關鍵。

從小受大自然與藝術深深啟發

大自然對我而言,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滋養來源。我是苗栗市的客家人,從前走路上學,要先穿越一座別人家的禾埕、製麵廠與鐵道,之後是綠野平疇,牛就在身邊。這麼一趟路真的像郊遊,路邊野花隨手可採。而我爸爸上班之餘,除了寫詩、看書是一輩子的興趣,還極度熱愛釣魚,每個假日一定去。我和家人因此也常跟著他跑,對明德水庫等苗栗地區的水域都不陌生。

羅思容的生活價值觀與音樂價值觀是相通的,許多歌中意境皆源自她身處大自然中的真實場景。

家族裡,大舅舅曾組客家大戲的羅思容外婆家族的大鵬劇團,曾是相當重要的客家大戲職業劇團。可惜團中擔任要角的羅思容的舅舅、舅媽早逝,劇團已不復存。,傳統客家戲曲與山歌,對我來說就像音樂的母親,多少影響了我的作品表現。還記得我舅舅、舅媽們的戲班只要是在苗栗天后宮演出時,家族孩子們就可以在戲臺邊上坐享VIP 寶座。二舅媽演苦旦,小時候看她在臺上聲淚俱下演完之後回到後臺,卻又馬上談笑風生。這讓我在小時候就對世界存疑:幕前幕後,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人生?

大舅媽是青衣花旦,我更是被她著迷到……哇,當她和唱小生的大舅合演《移山倒海樊梨花》,流波的眼神一看男主角就立刻擄獲了他、成為囊中物,我實在太崇拜大舅媽了。尤其對比早年的客家女性,她們衣服的顏色都很暗沉,總是在勞動、經常隱藏自己的感覺,更不用說談論情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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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創作探究化育之秘的〈搖搖搖〉這首歌時,正是想著大舅媽──她是我的女性情慾自主的啟蒙者,而這個印象也成為我創作這首歌的第一音:「將來了」。

灣潭八年,持續聆聽世界與自我國中一畢業我就離開故鄉,在新竹念高中,大學以及畢業後就留在臺北,接著結婚、生子。搬到灣潭是機緣了,女兒還小時身體有些狀況,我也得了產後憂鬱症。之後有一天,我去大伯在灣潭的家暫住一週,在大自然裡生活,整個人竟鬆落了下來。我和先生便積極地想搬到灣潭,總算租到一間三合院,開始過著種菜種果種花種草、專心育兒同時也創作的生活。

羅思容在自家頂樓打造了一座小花園,她說自己特別喜歡花草,是因為內心渴望豐富,而每種植物正是各有各的獨特。

那時候的我除了畫畫也開始寫詩,慢慢積澱了很多作品。不妨說,我除了從頭學習當農夫,大部分時間也在學習如何在寂靜之中聆聽,不管是聆聽自我或是聆聽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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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的是中文系,王維有一首詩〈鳥鳴澗〉:「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以前的我無從想像那樣的意境,直到定居新店郊區才體會,在極度寧靜的大地中真的可能聽見桂花落下的聲音。

寫書法,也是羅思容的日常之一。

在灣潭這麼天然的環境中,試著面對自己、面對世界,慢慢覺得應該要走另外一條路了。但是會走到哪裡,不知道。當時的我尚未出土,還埋在很深的地方。

1998 年,三合院其中一間房的屋頂垮了,不得不搬家。不過我們仍然選擇留在新店,一間靠著山邊、附近有河的老公寓裡。這裡一樣很安靜,我也持續寫作、畫畫,一直到第四年才開始創作詞曲。

羅思容的畫作常成為她的音樂專輯封面,例如《每日》(上圖左下角)。近年她迷上版畫,《今本日係馬》專輯封面即是作品之一。

父親之詩根植客家母語,引發音樂創作

2002 年,我協助父親整理他的作品。偶然的狀況下,我以客家話朗誦父親的詩〈吊橋〉:「古老的吊橋,像挑著擔子叫賣的老人(下略)。」

讀完之後我才發現,這首詩的節奏還有那情感的聲情,怎麼從前用國語唸都體會不了?有六聲的客語,比四聲的國語聲韻更多、變化更豐富。原來作為客家人,從小我沒有意識到客家話形構而出的意義,直到開始將父親的十幾首詩,做成歌唱出來,才發現它真的太美、太獨特了。原來,父親的詩和母語是長在一起的。

漢語「依字行腔」,羅思容創作與吟唱客語歌時,也高度掌握這個「形、音、義」緊密崁合的原則。

2003 年我的母語創作大爆發,我以〈跈等阿姆跳舞〉(客語「跟著媽媽跳舞」之意)這首歌首度參加臺北市客委會主辦的音樂比賽。因為投件得提供6 份拷貝,我跟友人借了陽春的Walkman,所以就自彈自唱了6 次來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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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寄件的時候女兒和先生跟我說,他們都很支持我創作,但是你要不要calm down 一下,不用熱切到這個樣子?我回答,不行。這首歌無論是主題內容和歌詞意象,都別具特殊的意義,我信心飽滿。〈跈〉唱的是「女性身體呈現無比的生命活力和自我肯定的靈魂運動」,果然它得到那項比賽的優勝獎,我就這麼開啟了詞曲創作與表演之路,直到今天。

羅思容不只抒發女性今昔處境,也常為弱勢發聲(例如樂生療養院),這些抗爭仍在世界各地發生,她以客語發聲(下圖)。她以父親羅浪之詩譜寫的〈白雲之歌〉,即隱喻白色恐怖(上圖),〈芭蕉〉則呈現對環境、工運、學運的抗爭力量。

這一類女性自主意識是我的音樂主要的題材之一。例如〈搖搖搖〉,就在直接探索男女歡愛。這首歌運用了客家山歌元素,其實很多男女對唱的傳統山歌本來就滿情色的,〈搖搖搖〉就有「臨江楊柳嫩花嬌,舉起船槳等東潮」、「蚊帳裡頭下象棋,哥哥走卒妹走車」等等隱喻的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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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開頭第一句即是高昂的「將〜來〜了〜」,便是我以類似京劇的唱腔來詮釋。而我在寫這首歌時不時想起的故人,正是「大鵬劇團」首席花旦──我的大舅媽╱戲裡的「樊梨花」。不過〈搖搖搖〉表面在形容高潮、情慾,事實上它說的是天地陰陽和合為一、化育萬物,這是很重要也最美的事。那第一句「將來了」,彷彿也在揭開生命大幕的序曲。人生不正是如戲?

故鄉、山、水與萬物,靈感的源頭

自然萬物、大地以及它們延伸的意義,亦是我常描繪的主題。像是客家人會將嬰兒的胎盤埋進土底,代表那塊土地就是家鄉,我因此寫了〈土地是我們的肚臍跡〉。我父親的詩〈白雲之歌〉,則將白雲比喻為天生的流浪者,在不影響原意之下,我將詩句稍微更動數字來譜曲,讓它更適合吟唱。這兩首歌收錄於《落腳》專輯,整張專輯也都是在談各種定義的故鄉、土地與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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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現在新店的家窗後即是山,這幾年還常聽到山羌聲。我在頂樓種了不少花草,鳥兒也是常客。有一天來了一隻紅嘴黑鵯,牠的鳴叫很像「妹〜妹〜」,我想像成牠在喊正在煮茶的妹妹,哥哥則在等茶吃,寫了〈食茶〉這首歌。傳統山歌也有類似的場景,但〈食茶〉卻呈現出水沸騰、人泡茶、人與鳥歡快流蕩的氛圍,雖然只用了吉他、曼陀鈴和口琴這三種樂器。

此刻她唱的是〈塘虱〉(客語「土虱」之意),故事來自爸爸羅浪,他曾在詩裡藉著湖中塘虱默問:「天上的父親母親,你們好嗎?」羅思容唱來深情至極,令人潸然。

傳統音樂確實是我的養分之一,我也多半以客語唱歌。不過我都會重新創作,好讓詞曲更具當代性與普世性,很希望能找到傳統與現代連接的一條路。

「羅思容與孤毛頭樂團」,原始團員有彈藍調吉他、曼陀鈴等多種樂器的陳思銘、吉他手黃宇燦、吹口琴的Conor Prunty、大提琴手陳主惠,主要都是西洋樂器。

不過我也會視歌曲需求,邀請演奏不同樂器的音樂家一起合作。每一首歌的詞曲主要是我創作,但通常是由合作的音樂家共同編曲。胡琴、西塔琴、烏德琴、薩克斯風、手鼓等,都曾經出現在我們音樂中。

藍調半音階可加進歌中,創作路徑無限廣

我本來就特別喜歡各類世界音樂與民謠,所以如果有些曲式適合,也會融入我的歌。因為民謠往往最能具現民族文化的特色。尤其藍調中那憂鬱的半音階,將情感的皺摺疊得更細緻,我唱詠老山歌時的感受也是如此,後者一樣有很多半音階與微分音。藍調與山歌,在我的身體裡竟完全崁合。

像〈落水天〉原是廣東客家民謠, 竟然和藍調名曲〈Summer Time〉很近似,所以我把〈落水天〉以一咏三嘆的方式加以變調轉譯。非裔美國人的古老靈歌〈Wadein the Water〉(編按:描述奴工涉水逃跑的歌),則成為〈紙人II〉(不願做紙人的心境,客籍女詩人杜潘芳格詩作)的和聲基礎,搭配這首詩一點不違和。

因此懂客語的人聽她唱歌八成都能直接聽明白意思,無須依賴文字。右圖為灣潭附近的山徑。

總之「羅思容與孤毛頭樂團」不採取當今流行音樂產業的生產線模式,我也不會刻意形容我們的歌是什麼風格,我甚至不像學院的方式記譜。有人問,那你怎麼記得這麼多歌呢?我說,這些字詞與聲音都深深崁合在我體內,只要註記這首歌的key 和基本和弦,自然而然就記得每一首歌了。

每當我生命的臨在感非常真切,飽滿到一定得流動而出時,我就會自然而然透過聲音、文字或圖像表達。所以我說,創作的誕生絕對是某個生命的整體呈現,只是媒介不同。也許哪一天,我會是舞者呢。

(本文轉載自《新北市文化》季刊)


【受訪者介紹】

羅思容

歌手、詞曲創作者、畫家,並曾是編輯、特殊教育工作者。苗栗市人,三十多年前開始定居新北市新店區至今。2002 年起正式發表歌曲 ,首張專輯《每日》即入圍2008年「金曲獎」最具潛力新人獎,之後與「孤毛頭樂團」繼續推出《攬花去》(2011)、《多一個》(2015)、《落腳》(2018)與《今本日係馬》(2021)專輯,並參與21 張專輯合輯。創作歌曲以客語為主,兼具國語、閩南語。

關於作者 《新北市文化》季刊
關於作者 《新北市文化》季刊
《新北市文化》季刊從1984年6月創刊至今,持續關注在新北和全台灣發生的多樣文化議題,關心藝術潮流,關心影視音創作,關心城市動態,關心常民生活,關心創意科技,關心土地工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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