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底,午後的花蓮籠罩著細雨與雲霧。86歲、慈濟人尊稱「上人」的證嚴法師,端坐在慈濟功德會的總部,靜思精舍的會面室,專注看著面前平板電腦播放的簡報照片,並不時輕聲給予指示。
這是慧治基金會的成果簡報。這個以協助偏鄉、原住民部落的課輔班為主要任務的基金會,成員大部份是慈濟人。
掌管亞洲最大慈善機構,有數百萬信徒的證嚴法師,日理萬機之餘,為何需要親自花上一個小時,聽一個只有五個員工的迷你基金會報告?
關鍵是全程坐在旁邊,安靜寡言,衣著簡樸的男士:慧治基金會創辦人廖群。
台灣最低調的科技慈善人
他可能是台灣最不為人知,卻又影響深遠的科技企業家與慈善家。
他是台灣最重要的未上市科技公司、全球儲存設備(NAS)龍頭群暉科技的共同創辦人,也是非營利機構、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AI Labs)的共同創辦人與主要出資者。
他曾擔任慈濟學校財團法人、慈濟醫療財團法人的董事,是證嚴法師最器重的科技人之一。
他的好友,慈濟慈善志業執行長、前聯電執行長顏博文以電郵回覆《天下》表示,廖群是他見過「最真誠、最低調、最溫和、最好相處」的科技背景慈濟人。
他見證過廖群以資訊專業顧問的身分,參與慈濟醫療志業資訊系統升級的艱鉅工程,不厭其煩地開上兩、三百次會議,認為廖群對系統升級「做出很大貢獻。」
「廖群總是笑笑的,話說到一半會自己先笑,」顏博文表示,「但他對事情有自己的看法與堅持,也不怯於公開發表。」
他為何願意每年燒上數億元個人積蓄,隱身幕後一手投入慈善、一手協助台灣的AI發展?
從西雅圖來到花蓮原住民部落
「慈濟常講一句話:該做的就去做,不用去想那麼多,」首度面對媒體,坐在花蓮家中的廖群有些不習慣,對過去的事蹟,他十分淡然。
他原本長居美國西雅圖,疫情爆發後,往返台灣的時間變多,但住慣空氣清新,空間寬廣的西雅圖,很不習慣台北公寓的窒息感,便在花蓮慈濟大學附近置產,只要回台灣,週末常待在花蓮。
4月底,廖群便前往探視在花蓮秀林鄉佳民部落的原住民新部落發展協會。這裡是慧治基金會協助的部落課輔班之一。

傍晚來自鄰近佳民國小的十多名學生魚貫來到,在山邊的一個大棚子下寫作業,晚餐是咖哩飯、烤麵包片,以及一大盤鮮切鳳梨。
壯碩黝黑的協會理事長林俊雄曾是職業軍人,回部落服務後,發現佳民國小近半數以上的學童,來自隔代教養或父母工作晚歸的原民家庭,放學後後沒有晚餐吃、無處可去,便與大學學幼教的太太一起辦起義務課輔班,收容這些弱勢學童,但不久經濟便陷入窘境。
慧治因此贊助林俊雄課輔班的上課設備、餐費、師資薪資。
不只贊助全台超過一百個課輔班,也贊助部落農業
「我們救急不救窮,資源都花在刀口上,該幫的就幫,」慧治的經理李則慶說,這是廖群的理念。
從外商退休的李則慶和社工背景的太太謝振鈴,夫婦倆一年超過一半時間都在在全台各地奔波,訪視來申請的機構。目前慧治贊助全台超過一百個課輔班。
隔日,廖群又出現在鄰近的加灣部落,在慧治辦的農業推廣會,與民眾一起試吃俗稱「粉薯」的葛鬱金做的粉圓、手做紅藜面膜,
這些都源自廖群在花蓮的另一個贊助重點——慈濟科技大學副教授耿念慈的農醫研究室。

他五年補助該實驗室1400萬台幣,以部落傳統作物來做「地方創生」,包括佳民部落的山蘇、花蓮玉里知羅部落的葛鬱金、花蓮大本部落的雞腳刺、豐濱貓公部落的滸苔、台東龍泉部落雨來菇,以及台東土坂部落的紅藜。慧治不但補貼農業加工設備,還協助部落人才培育。
在場民眾沒有人發現,坐在最後一排從頭到尾沒上台的廖群,就是他們部落經濟作物背後的推手。
「這都不是我做的,都他們做的,」廖群笑嘻嘻地指著一旁忙著招呼部落民眾上課的慧治工作人員。
許多企業主習於在現場下指導棋,但廖群喜歡在背後搭好台。「我只是找到對的人,找到對的人,事情就能成,」廖群認為,「成功不必在我。」
台大電機系畢業的微軟大神
廖群是台大電機系畢業,同班同學包括和碩副董事長程建中,他1984年到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攻讀電腦資訊碩士,畢業進了西雅圖周邊的微軟總部。
微軟所在的Redmond園區,當時是一片巨大樹林,廖群在1989年面試時,繞半天差點找不到該報到的辦公室。當時微軟剛上市三年,正值高速成長期,一路擴建蓋樓,廖群在微軟每一年都會搬一次辦公室。
當時華盛頓州、西雅圖周邊少見台灣人,廖群回憶,他遇到第一個會說台語的同事,還是一個美國人,原來是個曾到高雄傳教的摩門教徒。
廖群在微軟一路晉升為開發經理(Development Manager),在當時還不到兩千人的微軟,已經是前1%的核心主管,負責微軟早期的郵件服務系統Windows Exchange Mail Server和Directory Service兩項重要產品最底層的資料庫引擎開發。
2000年網路泡沫化,廖群一次回台灣探視母親,時任微軟台灣OEM銷售副總的翁英暉問他,「要不要出來一起創業?」

廖群原本已經打算在西雅圖終老,當時的台灣雖然硬體代工興盛,但軟體領域毫無基礎,他認為自己若回台灣,根本無用武之地。
但翁英暉說服他,台灣雖然沒有軟體產業,但有人才,只是缺乏能人帶領。廖群可以是帶人的適合人選。
「他(廖群)知道,什麼叫作好的工程師,」2019年接受《天下》專訪的翁英暉就曾表示。
2000年,不到40歲的廖群,離開待了11年的微軟,和翁英暉以兩人名字當中的一個字,創立了「群暉」。
微軟股票,群暉的第一桶金
親朋好友問他怎麼敢放下美國的高薪工作回台創業?廖群總是打趣地四兩撥千斤,「我有Uncle Bill。」Bill就是比爾蓋茲。他用手上豐厚的微軟股票,作為創業的那桶金。
廖群對微軟時期領到的股票價值十分低調不多談。但在1986年3月微軟剛上市的一股股票,現在價值8萬多美元來估算,形同漲了超過四千倍。而廖群是1989年加入微軟。
群暉(Synology)是台灣少數能在全球居領導地位的科技品牌,群暉在NAS儲存領域名氣響亮,甚至被稱為「NAS界的蘋果」。在台灣則以可與台積、聯發科抗衡的高薪,請來台成清交的資工高材生著稱。
前群暉執行長呂青鴻直言,廖群帶回美國微軟的軟體思維與運作模式,是群暉能吸引一流軟體人才的關鍵。
「Cheen(廖群的英文名字),認為『人』是最重要的,」呂青鴻說,他正是廖群面試進群暉的第一批員工。
當年群暉草創前,廖群從美國飛回台灣待了兩週,親自面試應徵者。台大資工系畢業的呂青鴻記得,當時這位微軟大神出了幾題難題,他在紙上寫完,回去緊張到把大學教科書翻出來看,發現自己答錯好多題。但竟然還被錄取。
他事後問剛成為自己人生第一位老闆的廖群,為何錄取他?
「Cheen說,答案雖然不正確,但我用邏輯推演出一套合理的新解題法,」和廖群的互動,讓當時年輕的呂青鴻任知道,一流企業看重的是對未知的應變能力,而不是已經會的東西。
另外,廖群還建立一套當時業界僅見的「code review」制度。軟體開發過程,工程師寫好一個程式,要有至少兩個工程師,一起看過程式邏輯並背書。
「他是真心想把軟體開發的概念帶回台灣,」同樣台大資工系畢業、首批廖群面試進群暉的前群暉執行長許格超說。
出奇招送「花籃」,衝出美國市佔
群暉成立第三年,廖群與翁英暉發現當時純賣儲存系統軟體的模式走不下去,眼看公司搖搖欲墜,兩人決定轉型,群暉從純軟體的商業模式,轉向自己設計製造硬體,綁定自家設計的軟體,以品牌Synology銷售。
廖群扛下開拓美國市場的重任。「真的是從零開始,」他笑著說,當時每一週就飛一趟美國東岸,拜訪五個城市的客戶。
一個新生的台灣品牌,要打下這個全球最激烈的科技市場,該怎麼做?
廖群靈機一動,二十年前還沒有YouTube網紅、KOL,在美國市場要打開知名度,需要靠技術類雜誌、評比網站上評論員(reviewers)的口碑行銷。
廖群為了讓評論員注意到Synology,常送美國流行的禮物籃,給著名媒體,如PC Home的評論員,裡頭有巧克力、水果、起司。
「他們打開花籃吃巧克力的時候,就會注意到上頭印著Synology的牌子,」廖群出奇招,讓群暉美國市佔從無到有,並且保持領先。到2016年前後已佔群暉營收超過兩成,僅次於歐洲市場。
「他是從研發工程師,一腳跨入行銷業務,」太太常宏文近身觀察廖群從研發工程師,大膽跨入行銷的轉變,「他並不害怕挑戰困難,個性很樂觀。」
投入更燒錢、更難的AI
太太眼中的樂觀、不怕困難的廖群,卻決心跨入AI人工智慧領域,這是一個更燒錢、難度更高的領域。
2017年,廖群和同樣出身美國微軟的杜奕瑾,共同創辦了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AI Labs)。

2016年,Google旗下的AI圍棋程式打敗世界棋王,掀起第一波AI熱潮。廖群認為台灣在2000年後錯過網路革命,不能再錯過這一波AI的發展。在台北派來年輕主管,接手群暉美國業務後,廖群轉身投入AI。
「我有群暉創業的經驗,再創一個AI組織不難,」廖群說。
2000年廖群回台創立群暉時,杜奕瑾才剛研究所畢業,2006年進入微軟的杜奕瑾,主要從事公有雲Azure cloud開發,他都稱呼廖群「學長」。
以「PTT創世神」封號聞名的杜奕瑾,原本就有回台灣的打算,他和廖群透過兩人在微軟研究院的共同友人介紹碰了面。
「一聊就發現我們理念很合,學長對台灣的問題和現狀非常了解,」杜奕瑾清楚記得,廖群當時和他聊到想在台灣創AI機構,兩人愈聊愈興奮。
杜奕瑾有世界第二大雲端系統開發經驗,廖群在微軟做郵件系統,有扎實的後台大型儲存和大型系統的開發設計實力,「等於我們在後端引擎(backend engine)上有很好的後盾,在這塊後盾上把人工智慧發展出來,」杜奕瑾說。
2017年至今,人工智慧的發展步伐愈來愈快,競爭愈加激烈,找出成熟產品模式的時間比廖群原本料想的來得長。若以一個工程師平均年薪超過百萬來計算,以AI Labs兩百人的規模,加上房租與其他開支,保守估計一年就需要三億台幣以上的開銷,對於一個非營利組織而言,是筆巨資。廖群口袋再深,能這樣無止境地燒錢下去?
他引用證嚴法師的一句話,「付出無所求。」「如果不成功,我至少為台灣培養一些(AI)人才,」廖群對名利看得很淡。

廖群與慈濟的因緣
2014年,廖群的妻子常宏文接下慈濟西雅圖支會的負責人,那年就遇上華盛頓州北方河谷發生了嚴重的土石流,摧毀了上百人家庭。常宏文帶著慈濟志工前往救災,慈濟高效率、卻不求出名與回報的運作模式,讓默默跟隨觀察的廖群十分認同,並從此投入。
慈濟影響廖群思維至深,但他其實出身基督徒環繞的家庭,母親、兄姊都是基督徒,只有他成為篤信上人的佛教徒。家裡開放的宗教觀,練就他圓融、開明、無爭的處世哲學。
只要人在花蓮的週末,廖群夫婦一大早,就會在住家周邊慈濟大學人文社科院的操場,沿著他口中「最美的跑道」運動,看看彷彿近在咫尺的中央山脈,並抽空進精舍,聽上人開示,沉澱心靈。

「對我來說,這樣已經夠了,沒有需要再搶什麼,也沒有需要再去累積財富,」廖群說。
「你認為對的事,方向對了,就去做,」直到訪談的最後,廖群還是離不開這句應當是他最篤信的座右銘。
看來,骨子裡,無爭的廖群仍是不折不扣的行動派。(責任編輯:洪家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