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德國外交部長貝爾博克(Annalena Baerbock)首度訪問中國。在那裡,她因為幾件事登上新聞版面,一是她發表了關於對中國人權問題的批評;另一方面,她也參訪了德國企業在中國的生產基地——一般來說,外交部長很少會到其他國家參觀工廠。
貝爾博克的部門正在研議一套對中國的戰略,並為此感到頭痛。他們對人權價值有所堅持,卻愈來愈無法忽視德中之間強大的依存關係。
中國是德國最大的貿易夥伴,也是德國重點產業進行外國投資的重要目的地。兩國貿易額在2022年連續第7年成長,雙邊逆差擴大。與2021年相比,德國從中國的進口成長了三分之一,達到1,920億歐元,而德國商品對中國的出口僅上升了3%,來到約1,070億歐元。
新舊時代的對中態度
德國對中政策像是沒有錨的船隻漂來盪去。過去,它曾有一段很穩固的時期,那就是在梅克爾政府領導下,奉行「Wandel durch Handel」(透過貿易改變)原則,希望以透明的貿易接觸,影響中國變得更加自由和民主,但這個方針已經結束,應該說——失敗了。
在梅克爾的16年任期內,中國在國內變得更加專制,對外也更具敵意。連梅克爾本人都承認,她的政府在中國問題上「有點天真」。
在梅克爾下台後,2021年新上任的「紅綠燈」政府(由社會民主黨、綠黨和自由民主黨組成的聯合政府)承諾,將在德國歷史上首次訂定一項「對中戰略」,該戰略必須考慮到中國在世界上不斷變化的角色和行為。三方發表的聯合聲明還寫道,中德合作,須以中國遵守國際法和人權價值為條件,並提到了香港、新疆和台灣等所有的敏感議題。
2022年的俄烏戰爭,又讓德國更加清醒。德國總理舒爾茨(Olaf Scholz)在聯邦議院發表關於「Zeitenwende」(時代轉折點)的談話,認為德國應該從「不問政治、專心拚經濟」的長期政策轉向。於是,德國採了對俄羅斯的制裁、向烏克蘭運送武器、提高國防開支。
然而,從新政府上台至今,「對中戰略」到現在都還沒推出,對俄羅斯的清醒,也似乎尚未應用在對中國上。即使來自綠黨的貝爾博克在訪中過程中強調台灣軍事衝突將是「一個可怕的場景」,並希望以「Dialog und Härte」(對話和強硬)路線對待中國,但德國國內仍然對中國充滿爭議。
高度依賴,難以抽身
隨著德國政府還在調整中國戰略,有幾項趨勢已經默默發生。
首先,在中國大量投資的德國企業,正在加倍下注。事實上,德國最大的一些企業非常仰賴中國客戶與供應商,包括三大汽車製造商(福斯、賓士和BMW)、化工巨頭巴斯夫、汽車零件供應商博世。
巴斯夫正在推進在中國興建生產基地的100億歐元投資。10月,福斯宣布與一家中國公司投資24億歐元,成立一家開發自動駕駛汽車的合資企業,並將斥資10億歐元建立一個新的電動車開發中心。
值得一提的是,有愈來愈多德國公司在中國的加碼投資,不一定和德國國內有什麼關係,例如生產風力渦輪零件的弗蘭德在天津的工廠,只服務中國市場。
經濟學家曾格萊因(Max Zenglein)警告,過去的假設是德國企業會自動從對中國的投資中受益,但隨著德國愈來愈在中國的在地生產和研發方面投入資金,現在大部分的本地利潤經常被用來重新投資當地。
「從長遠來看,這股『在地到在地』的趨勢,可能會損害德國的就業,和對中國的出口,」曾格萊茵告訴《經濟學人》。
另一個令人擔憂的是,德國有一些重點產業嚴重依賴中國。除了眾所皆知的大型汽車製造商和化工廠之外,德國與歐盟現在強力發展的環保事業,原料也都要從中國來——中國供應德國95%的太陽能電池。此外,德國還依靠中國的稀土金屬來製造半導體的鋰電池和重要藥物與抗生素。
這些種種,讓政策制定者愈來愈不安。
「柏林付出巨大努力,設法在2022年與俄羅斯的燃料脫鉤;但與中國完全脫鉤,將相當於德國、乃至歐洲其他國家的經濟活體解剖,」布魯金斯學會美國和歐洲中心的資深研究員斯泰爾岑穆勒(Constanze Stelzenmüller)如此評論。
新戰略預計6月推出
德國經濟研究所的全球和區域市場研究部負責人馬特斯(Jürgen Matthes)表示,除非接下來推出的對中戰略能提供激勵措施,否則德國企業將繼續向中國投入數十億美元。如果中國對台灣的威脅變得更加惡劣,那麼對在中國開展業務的德國企業而言,後果可能是毀滅性的。
德國外交部長貝爾博克此前也提到,人們不該對違反國際法的行為「視而不見」,「尤其在台灣問題上」。最近在日本舉行的G7會議,她也強調「中國的鄰國,已經親身感受到中國愈來愈希望用自己的規則取代現有的、具約束力的國際規則。」
她認為德國在中國問題上,需要有一條明確的界線。
但三黨聯合的德國政府,並不是由對中立場偏強硬的綠黨與自由民主黨完全主導,三個黨派必須就一套戰略達成共識。
目前,公佈新戰略的最新日期,又延到6月20日德國總理舒爾茨與中國總理李強會面之後。現在德國官員應該拿著貿易報表與人權法典左右為難中。
(資料來源:The Economist, DW, Institut Montaigne, Internationale Politik, F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