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翊綱講閱讀：沒什麼比淡然活著，做喜歡的事情，更重要的了

「傳統文學是我的基底，」他回憶，國中時期，看見課本裡寫石頭蹦出猴子，得意洋洋地自稱美猴王，他大吃一驚，但課本只有節錄片段，「好想知道後面發生什麼事！」

他跑去書店買回原文版的《西遊記》，一下子讀完，語言功力大增，又讀起《三國演義》、《水滸傳》。國文課再也難不倒他，課本沒教的劇情他都知道了，而且覺得古文樂趣無窮。

這樣養成看傳統文學的興趣。日後寫段子，把這些積累都用上。相聲瓦舍成立至今35年，馮翊綱包辦編劇導演，靈感從未枯竭，「閱讀讓一個創作的人，始終在暖機狀態。」

「他（馮翊綱）的文史底子深厚，說相聲有歷史感，」台灣大學講座教授、國光劇團藝術總監暨編劇王安祈指出，有些人只能無端亂搞笑，但馮翊綱不令人擔心，除了幽默，「甚至會在相聲裡把大段古典文學名作插入，為相聲別開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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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相聲瓦舍廣受歡迎的劇作《戰國廁》，講到千金周小姐遇見一對貧苦父女，一時心生悲憫，請廚子姜太公用布囊包了魚送去給他們吃，順帶唱了一段知名京劇作品、感嘆世態炎涼的《鎖麟囊》。又或者今年新作《鱷魚不見了》，由八段節目組成，其實是對應八篇古文。一開始登場的道士，對著身邊的才子描述周圍景色之美，說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喜愛古典文學的人，一聽便知道出自王羲之的《蘭亭集序》。

馮翊綱怎麼看書？

他屬於「達達主義」式，沒有章法，拿什麼讀什麼，翻到哪兒就從哪兒開始看。但始終有個主軸：人物。而且愈是大起大落大悲劇的人物，他愈愛。

譬如最近讀漢學家伊沛霞寫宋徽宗，描述這個人中極致的才子，發明瘦金體，寫《大觀茶論》，踢球、射箭、繪畫樣樣精通，還自詡道教教主。「要是個端王，一切成就都是一流；他偏偏是個皇帝，在極盛時把國家搞亡掉了，就讓人要批評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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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精采的還有蔣介石。美國歷史學教授亞歷山大．潘佐夫（Alexander V. Pantsov）寫的《蔣介石：失敗的勝利者》，今年初在台灣出版。用流暢的筆法，中立的態度，描寫這號歷史人物一路建國、北伐，卻在內戰失利，最後待在台灣渡過失意的晚年。

書裡把其個性描寫得栩栩如生，例如蔣介石相信自己會看人，卻被傅作義背叛，放共產黨進北平。消息傳回，他在辦公室氣得「摔箱子、踹書櫃」，自尊心受到極大的衝擊。

馮翊綱說，書裡講「蔣介石交放兵權之前，一定要先見過那個人，」他是相信的。民國60年底，馮翊綱小學二年級，某日早上醒來，發現從來都在軍中忙著帶兵的父親，竟在床邊盯著他。父親低聲說，「我昨天看到總統了，總統叫我去見他。總統是一個光頭，兩片白白的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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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翊綱不知道為什麼，始終記得這一小段對話，還有父親少見的興奮神情。日後長大，才慢慢體悟出，十四歲離開家鄉、再也沒見過爸媽，十萬青年十萬軍追隨國民黨來台灣的父親，能見上蔣介石一面，內心是多麼地激動。父親升上校，不是多大的官，但總統親自接見，告訴父親以後要好好練兵，那種被託以重責的喜悅，馮翊綱看在眼裡，當兒子的他也記上了一輩子。

人生這麼長，有時記得的，就這麼幾句話。說到這裡，馮翊綱表情又活潑起來。講到大起大落、傲視天下之人，還有一個不能漏，就是曹操。「《三國演義》裡，最喜歡怎麼會是孔明？當然是曹操。」

他忍不住演起一段，最後司馬懿垂垂老矣時，某日突然回想起昔日和丞相的對話：

「仲達呀，你看啊。曹操光著腳。你看啊，人的這腳丫子，為什麼腳底板特別白？呃，那丞相您說呢？誒，因為啊，他老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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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懿，藏了一輩子，」馮翊綱解釋，一輩子讓人蔑視，最後發動一次叛變，皇帝就姓司馬了。城府之深，曹操心裡當然有數，如此兩人，能不令人印象深刻嗎？這樣的人才有戲，帶入劇本，怎麼看都有趣味。

看星星謝老天，賜予創作的能力

人生的確如戲。馮翊綱回想，年輕時也曾志得意滿，覺得自己個高、貌好、聲音嘹亮，具備所有說相聲該有的才華，別人對自己好是應該的。但歲月會慢慢磨一個人。曾經有一段時間，政府補助怎麼樣都申請不到，處處受刁難，後來乾脆不申請了。

「我們自己賺，」馮翊綱說。他讀金庸，最欣賞令狐沖，信守承諾，把責任一肩扛起。現實生活中，馮翊綱也扛起相聲瓦舍，勤於創作，把戲做好，把票賣掉。不再被動等待補助或藝術節的邀約，靠自己和團隊的力量，養出一群喜愛相聲、喜愛傳統文學的死忠觀眾。今年三月《鱷魚不見了》在台中歌劇院首演，票賣到一張不剩，演出時全場喝采。

「年齡大一點的好處，是經得起各種打擊，」馮翊綱笑道，心肌梗塞、Covid-19都沒打倒他，前一陣子和宋少卿拆伙的事，新聞版面鬧得沸沸揚揚，也學著看淡。沒為什麼，就是體悟到時間所剩不多。「淡然地活在世上，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情，還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

好幾次寫完劇本，打上「劇終」兩字，列印校對完，走出大樓，差不多都天黑了，「我抬頭看著星星，謝謝老天，賜我寫劇本的能力，」明天再繼續看書、寫作，不是什麼特別值得誇耀之事，但一輩子就做一個表演藝術工作者，也足夠痛快了。

馮翊綱的私房書單：

1.《宋徽宗》＋《原來宋朝人這樣生活》＋《汴京之圍》

讀宋徽宗是為了寫2027年演出的劇本。從這個才子皇帝為中心，發展出對宋朝人的生活，以及對汴京最後被攻破時那幾天的好奇。讀完會對於宋朝有較全面的掌握。

2.《包公案》

傳統白話文小說是信手捻來的讀物。這本是明末清初，由不同人撰寫的雜文彙整。胡適點評時曾酸說寫得很糟，文字不好，但宛如口耳相傳的零散小短篇其實相當好讀，貼近庶民生活，有些還挑戰倫理道德，驚險刺激。

3.《蔣介石》

作者嘗試透過一種冷靜而中立的角度，評論蔣介石這名「失敗的勝利者」。雖然書很厚，但文筆極佳，把人物的個性心境寫得十分鮮活。

4.《一日一頁藝術史》

馬桶文學。每天如廁時看一頁，內容精短，卻也有料，一本看完剛好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