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瑞士銀行（UBS）的董事長接到了一通緊急電話，電話的另一頭是三位瑞士高級官員，他們以不容拒絕的態度表示，瑞銀需要拯救它失敗的競爭對手瑞士信貸（Credit Suisse）。
在一連串瘋狂的會議後，瑞銀同意以32億美元的價格買下瑞士信貸。為了達成協議，曾在2008年金融危機後發誓「不再使用公共資金來拯救銀行」的瑞士政府，動用了《緊急狀態法》來促成這樁併購。
因為，對所有國家來說，大銀行倒閉都是一場金融危機，但對瑞士而言，這關乎生死存亡，「瑞士的經濟模式和民族認同，經過幾個世紀的培育，是建立在『保護世界財富』的基礎上，」《華爾街日報》寫道。
瑞士第三大黨，右翼自由黨主席布爾卡特（Thierry Burkart）同意這個說法，「瑞士信貸不僅僅是一家瑞士公司，還是瑞士認同的一部分，」「一家全球性的瑞士銀行如果破產，將對所有地區產生立即影響，瑞士的聲譽將受到長期而嚴重的損害。」
然而，強迫聯姻，為瑞士留下了一個後遺症，同樣動搖了普通瑞士人以及他們對自己國家經濟和政治制度的信心。
「如果瑞士銀行業指的是『一家大銀行』，那麼萬一出現問題怎麼辦？」OECD反賄賂部門的前負責人、巴塞爾治理研究所的專家皮斯（Mark Pieth）說，「假設有問題發生時，整個國家及其金融穩定都處於危險之中，」「這很不瑞士。」皮斯下了這樣的結論。
金融顧問公司Opimas執行長馬倫齊（Octavio Marenzi）在瑞銀接手瑞士信貸後，於一份研究報告中說得更直接：「瑞士作為金融中心的地位被打破了，」「這個國家目前將被視為一個金融香蕉共和國。」
馬倫齊分析，瑞士信貸的崩潰，將對瑞士的其他金融機構產生劇烈影響，就算瑞銀現在扛下來，該國傳統的聲譽——審慎的財務管理、健全的監管、在投資方面守序的形象——也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政治制度也受質疑
雖然瑞士政府快速出手，免去了一場腥風血雨，但瑞士人也開始反思自家的政治系統出了什麼問題。
「對於許多瑞士人來說，他們現在質疑政府為何允許事件如此迅速地惡化，而不是更早地介入，以安撫市場，並讓瑞士信貸能持續經營，」《金融時報》寫道。
另一邊，也有人質疑政府火速逼瑞銀接鍋的手段。
「這場政治上精心策劃的收購，是對我們基於規則和法律秩序的攻擊，」瑞士右翼瑞士人民黨議員、《Weltwoche》的主編柯坡（Roger Köppel）評論道。
在瑞士高度授權的政治體制下，議會要批准政府作出的所有緊急決策。目前還不清楚政府向瑞銀承諾的一系列流動性措施和信貸擔保，將有多容易被批准。
瑞士社會民主黨已經承諾，將投票支持一項特殊的議會調查，以嚴厲整頓銀行和政府。
「我們要求全面考慮政治責任，」社民黨聯合主席威穆斯（Cedric Wermuth）強調瑞士金融市場監管機構Finma、瑞士國家銀行、瑞士財政部門的前任和現任官員都不能漏掉，且瑞士信貸的管理層也必須為他們造成的損害承擔責任。
瑞士小金庫，不再隱密且安全
一直以來，瑞士這個阿爾卑斯山國家，都將自己視為歐洲的特例：一個中立的代理人，一個冷靜治理的民主國家，它的幾家銀行為遙遠的投資者與世界富人提供一座謹慎的避風港。
但這些年，瑞士主打的「特例」已經被削弱。
首先，在瑞士退出與歐盟長達數年的貿易談判後，與歐盟的關係變得緊張。
此外，在戰略合作中，近期面對俄烏戰爭，瑞士也必須努力撐住200年來的中立政策。在拜登和幾個大鄰國的壓力下，瑞士加入了歐盟對普丁和盟友的制裁行動；但它拒絕批准德國、西班牙、丹麥將瑞士的武器出口烏克蘭，引發了一場關於「保持中立是否有損其在歐盟的聲譽」之辯論。
簡言之，瑞士長期為俄羅斯、中東獨裁者管理資產，享有中立國的金融優勢，是否能繼續維持，如今是個巨大的問號。
當然，現在最令瑞士人擔憂的還是兩家大銀行的信譽。
在瑞士，銀行系統規模是GDP的五倍，比大多數經濟體都還要大。而瑞銀加上瑞士信貸的資產負債表規模，更是瑞士本身經濟的兩倍。多年來，即使有一些醜聞，瑞士信貸與瑞士銀行，仍然保持著富人堡壘的形象。
但2008年後，美國要求瑞銀將美國客戶的資訊轉交美國國稅局，這對銀行保密制度造成沈重打擊。
現在又爆發瑞士信貸倒閉案，美國大使上週表示，瑞士正面臨二戰以來最嚴重的危機：深受瑞士信貸倒閉打擊的外國投資者，正在重新考慮他們的投資意願。
「瑞士信貸這樣一個家喻戶曉的名字在蘇黎世倒下，是瑞士金融中心的恥辱，不幸的是，這場危機不僅限於瑞士信貸，」瑞士前資深外交官、曾任瑞士信貸銀行負責人的博爾（Thomas Borer）指出，「許多家銀行數十年的管理不善，不僅毀了瑞士信貸，而且最終抹黑了瑞士這個品牌。」
（資料來源：WSJ, FT, CNBC, Bloomber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