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原是春意盎然的時節。但對去年以來因為升息，募資門檻愈來愈高的新創公司而言，寒冬似乎被無止盡的延長。
3月11日，中華隊經典賽大勝荷蘭，全民人心振奮，醫療資訊新創公司醫守科技挑了個好日子吃春酒。
沒想到，這一天，美國聯準會宣布，從9日起財務快速惡化，股價暴跌六成，宣告破產倒閉的矽谷銀行（SVB），由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接管。
矽谷銀行，正是醫守科技的主要往來銀行。
去年8月，醫守科技在PreA輪成功募到295萬美元（約新台幣8,850萬元），在新創的資金寒冬中逆勢成長。台灣市場業績成長3倍，在美國註冊的分公司，從柏克萊大學加速器Sky Deck畢業、得到500 Global注資，開始拓展商務，正是一個新創邁入快速成長的階段。公司創辦人龍安靖因此早早預定，文華東方酒店的春酒，團隊興奮地談論年度目標。
那一場春酒，龍安靖是全場唯一臉色凝重、食不下嚥的人，只有他知道美國風雲變色，台灣公司下個月就要付不出薪水了，而美國公司已經完全沒有現金流了。
醫守熱騰騰的PreA輪的資金，相當於22個月的營運金流，全都放在矽谷銀行，有存款保障的部分僅有25萬美元，不到十分之一。
「我真的不知道那天吃了什麼，」龍安靖露出胃疼的苦笑。當時，看著沈浸在職棒經典賽歡騰情緒的同事，他默默收起公司卡，掏出自己的私人信用卡買單，「公司都這樣了，這頓就我出吧，不要再花公司的錢。」
當天，跟龍安靖一樣食不下嚥的是上千家美國新創與創投。美國知名創投加速器Y Combinator執行長陳嘉興在推特上發文，警示旗下至少有超過三成透過矽谷銀行投資的新創，未來30日內發不出薪水。
「我從來不曾懷疑過矽谷銀行會倒，」龍安靖三度創業，47歲首度新創挑戰矽谷，想找更大的市場與更廣的募資管道。
他不是沒有預防。他最早在加州柏克萊大學加速器近兩千人的Slack群組，看到SVB虧損的消息。3月9日當晚就當機立斷轉出200萬美元，因為矽谷銀行過去從沒有單筆轉帳上限，他轉完帳就安心入睡。
想不到一夜過去，不只錢沒到帳戶，銀行還破產了。他開始跟美國籍的共同創辦人徹夜討論，「我們只想怎麼撐過六個月，想盡辦法湊現金就對了，」股東增資、創辦人不支薪、支付延後、款項先收、找過渡融資、甚至找上一輪沒談成的投資等等。
當股東已經開始討論增資要多少額度，事態就穩定下來。財政部長葉倫拍板，擔保矽谷銀行所有用戶存款，危機解除。
但是，龍安靖還是把超過一半的公司存款，轉移到摩根大通銀行（JPM）新開的公司帳戶中，只留三分之一在矽谷銀行。
他分析，短期內其實有好處，能在摩根大通銀行開戶也代表公司邁向更成熟的階段。但是長期來說，營運成本一定會增加。
矽谷銀行對新創公司的吸引力在於，跨行轉帳與換匯免手續費、速度快、介面數位化、發卡彈性，雖然現在一切如常，所有銀行功能都恢復正常使用，「之後有新資金進來，不可能停泊太多在這裡。」
「矽谷銀行的倒閉就像煤礦坑裡的金絲雀，」法盛投資管理資產配置團隊主管James Beaumont說，雖然監管機關出手迅速撲滅了起火點，不會釀成系統性風暴，但也警醒聯準會暴力升息下對特定產業帶來的衝擊。
較少注意到，矽谷銀行破產前後，還有兩家規模較小的銀行Silvergate和Signeture倒閉，都是性質類似、專做科技業的銀行，其中Silvergate更是有名的加密貨幣友善銀行，為許多加密貨幣企業提供公司帳戶、存款與金流服務。
加密貨幣成重災區
諷刺的是，被美國政府視為金融亂源的加密貨幣產業，這次卻是傳統銀行流動性風險下的重大受災戶。
矽谷銀行破產後，高盛轉投資的穩定幣發行商Circle有33億美元曝險，其所發行的USDC價格由原本1美元的均價，一度脫鉤跌到0.88美元歷史低點。賣出穩定幣的人不斷，一天內用掉27億美金儲備才止穩，市值蒸發了一百億。
Circle的六家美元穩定幣儲備銀行，就有三家都出現流動性問題，Circle逐步結清其他銀行帳戶，轉移了54億美元存款到老牌大行紐約梅隆銀行（BNY Mellon），已經超過帳上現金儲備的一半。
穩定幣龍頭資產規模840億美元的泰達幣、540億美元的Circle，規模都已超越許多美國中小型銀行，錢全存在商業銀行本來就很容易引發擠兌。
在美國財政部嚴格要求下，攤開Circle財報，短天期美國公債佔儲備資產73%，平均到期日43天，可以說Circle目前的流動性管理甚至都比許多銀行更加強健，但是想做生意還是困難重重，因為加密貨幣要換成各國法幣，還是得透過銀行，被掐住咽喉。
Silvergate過去為Circle提供美元電匯管道，想買USDC只要用美元電匯到銀行為Circle開的虛擬帳號裡。Silvergate 倒閉以後，要從美元換成美元穩定幣的路徑也斷了，最大加密貨幣交易所幣安透過circle的金流，現在已經無法讓使用者透過美元轉帳入金。
換言之，不只存錢在這三家小銀行的存戶受影響，加密貨幣世界的所有要透過銀行的買賣交易都受到影響。
「我比較悲觀，接下來銀行會更不敢收加密貨幣圈的錢，穩定幣商知道怎麼管理自己的流動性，但找不到銀行配合，」Matrixport楊淳嵐說。
未來，合法合規能夠和銀行對接，將是加密貨幣產業關鍵差異之一。Xrex交易所創辦人黃耀文一直致力拓展多國、多銀行的金流對接系統，2年前在Xrex app上推出多管道出入金機制，就是為了防範對單一銀行的曝險。
「目前已有許多交易所和我們串聯取得美元出入金服務，也有很多新的潛在合作正和我們接觸，」他說。
在高利率衝擊下，穩定幣商不只得管好自己，還得注意銀行會不會出事。Circle相對知名、經營穩健，有能力到大銀行開戶，但有更多交易所、穩定幣商以及初早期新創，都會面臨更難取得金融服務的困境。
華爾街日報披露，在上週末美國監理巨頭會議前，中央存保公司原本並不想對小銀行存戶，提供全額保障。事實上，也有學者批評是用大棒子打蒼蠅，後患無窮。因為不只大到不能倒的銀行得救，以後小銀行可能也得救。
但了解矽谷銀行可能產生的新創、幣圈倒閉的連鎖效應，就能了解美國官員為何沒有選擇。
（責任編輯：田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