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氛圍，很像八九年後，」在中國華東地區設廠20餘載的老王，上個月，在一場台商春節活動上低聲形容。
老王口中的「八九年後」，是指1989年天安門事件爆發，歐美經濟制裁加上外資撤出，地方政府因此對台商積極招手、填補投資空缺，台商順勢賺了一波時代紅利。
而現在，在中國疫情封控3年後，國內經濟不僅悶壞，也正面臨外資大外逃。
外資出逃，宛如天安門事件後
從中國商務部的統計來看，去年12月的外國直接投資負成長29％，下滑程度比2020年疫情爆發初期還糟。
至於台商投資中國，不論金額和件數，都持續下滑，甚至不如2000年代初期的投資水準。
外資對中國出口的貢獻佔了近三分之一，外資逃離，等於加快中國經濟熄火。
「地方台辦表示，如果我們今年加碼投資，可以給到8成融資，」身處電子產業的老王描述，「還說會幫忙找內需訂單。」
老王不是單一個案。
剛結束的兩會，新上任的總理李強談及兩岸，即大聲示好，「要讓更多台企來大陸，不僅願意來，而且能融得進，有好的發展。」
新時代的台商利多，真的來了？
變數1：中國經濟短期翻得了身？
一位民進黨黨務人士觀察，去年底九合一選舉，民進黨大敗，給了中國一個契機，認可對台「融合發展」有用，新總理一上任就對台商端出利多，並不意外。
不過，「過往對台商實質有利的政策，都是互惠。如果單方面讓利，都有其他政治動機，」一位對陸官員示警。
事實上，台商這一次並沒有普遍欣喜。原因之一，是中國的經濟表現依舊疲軟。
「中國經濟恢復基礎不牢靠、消費支出短期內難擴大、中小企業經營困難不小。」3月份，負責規劃整體經濟政策的發改委，在中共中央機關刊《求是》雜誌撰文直言。
《求是》是中共黨內的重要刊物，兩會前的出刊，更被外界視為「年度經濟專刊」。
北京不是沒有意識到危機。去年底，習近平在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提出的藥方，就是「擴內需」。14億人的超級市場，被看作中國經濟翻身的優勢。
但是，翻身需要的是時間。瑞銀大中華消費品行業主管彭燕燕分析，解封後的消費市場，高端很好、低端很好，這代表中端市場出現了消費降級，也讓廠商沒辦法漲價。
變數2：共同富裕下，能走開放路？
另一個變數是，北京到底怎麼看民營企業在經濟扮演的角色？
過去幾年，政策強力干擾民企發展，民間投資動能衰退。就算李強在兩會後的記者會，強調會持續「吃改革飯、走開放路」，但一些台商語帶保留。
「『共同富裕』到現在沒有立法、沒有規範。當政府有政治需求時，會不會再拿出來強調？」一位設廠在蘇州的台商直言。
「去年二十大到現在，中央政策轉彎不到幾個月，大家其實仍在觀望，」工總兩岸組組長黃健群表示，至少到今年上半年，仍看不出實質成效。
工總長期追蹤台商投資中國動向，最新調查也發現，大型台資企業正積極分散供應鏈、中小型企業在疫情期間營運大受影響，反映到未來的投資意向，出現2成以上的廠商表示將「減少」對陸投資，佈局轉趨保守。
變數3：台商能分到中國產業鏈？
除了對經濟前景保守看待，中國市場的結構轉變，對台商來說更是大變數。
過去，多數製造業台商在中國經營模式，仍以「台灣接單、大陸生產、賣給歐美」為主，歐美客戶說了算。
但在美中競爭下，全球供應鏈重新佈局，北京喊出的產業政策，不再以歐美市場為優先。
去年底國務院發布的鼓勵外資投資項目中，第一要項，即要能提升中國產業鏈和供應鏈。
再對比兩會期間，習近平不斷強調，將大力支持本土的高端製造業，綜合來看，能壯大中國自身的製造實力，才是引資招商的關鍵。
面對中國「向內轉」，台商的位置在哪裡？
過去3年，有超過20家台資企業在中國A股上市，包括英利汽車、半導體設備廠聖暉集成等，除了核心業務都剛好切中北京積極拉抬的製造業，另一個特色是，「這些台資都不是以製造外銷為主，而是鎖定服務中國內需市場，」資誠聯合會計師事務所兩岸商務暨稅務服務會計師段士良分析，台資選擇中國上市，除了能解決融資難題，更有深度融入當地市場、稀釋政治風險的考量。
這也預告了台商的新變局。
「要留下的台商，就要打入中國本土供應鏈、為中國品牌供貨，這將是全新的轉變，」黃健群說。
（責任編輯：吳廷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