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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收錄，2023 天下經濟論壇（CWEF）冬季場 演講精華
我們今天生活在一個很不尋常、史無前例，以及不確定性很高的年代，也是一個高風險、動盪、不穩定，可能出現混亂的年代。
我把我們正在面對的問題稱作「大威脅」（mega threats），這些威脅會影響經濟、金融、社會、政治、環境、健康、科技與貿易的穩定。
台灣將是大威脅的原爆點（ground zero）
台灣的政治、經濟與社會，是過去全球化之下的成功故事，但從某些角度來看，也將是大威脅的原爆點（ground zero）。
我在二戰後的1950到1980年代的中東與歐洲成長。在那個年代，我不需要擔心大國強權衝突與核戰的風險。1970年代雖然有美蘇冷戰、中美對峙，但尼克森訪問中國時，美蘇和中美戰爭的風險已經很低。
今天情勢已經改變，大國強權之間的冷戰成為我們正在面對的大威脅之一。
我成長的年代，從來不需要擔心全球氣候變遷。今天，氣候變遷帶來的嚴重破壞，對包括台灣在內的所有國家都是很大的風險。
我成長的年代，幾乎不需要思考全球疫情的問題。上一次全球疫情大流行是1918年，如今新冠疫情仍然像野火在蔓延。今天這場論壇，大家還是戴著口罩，疫情仍然阻隔人們正常交流。
我成長的年代，不需要擔心人工智慧、機器學習、機器人與自動化搶走人類的工作機會。人工智慧很早就出現，但當時只有理論研究，沒有商業應用。今天我們卻擔心對白領和藍領工作的衝擊。
過去三、四十年，我們推動全球化、貿易自由化、成立世界貿易組織，中國、俄羅斯與印度經濟甚至是「超級全球化」（hyper globalization），亞洲新興經濟體加入全球勞力供給市場，根本不需要擔心去全球化、保護主義。
在當時，沒聽過私部門和公部門的超額債務問題，債務佔GDP比重很低，經濟成長很高，債務負擔是可持續的。
也從沒聽過人口老化造成的社會安全、退休養老與健康醫療保險基金的負債問題。年輕勞動人口快速增加、老年人口比例不高，大量年輕勞動人口從南方移民到北方，從低收入國家移民到美國、歐洲等先進經濟體。
人們幾乎不會談論經濟大衰退、甚至是大蕭條，是有些溫和的衰退沒錯，在1970年代曾發生停滯性通膨，但接下來的30年是穩定的低通膨和經濟成長。
我們不太需要擔心各種金融危機，因為債務比例很低，有好的政府監管和法規，以及資本管制。高債務槓桿、高風險衍生性金融商品，以及經濟的金融化都很有限。
在我成長的年代，美國、歐洲等大部份先進經濟體，在政治體制上都是自由民主體制，儘管也有中間偏左或中間偏右等不同政治主張的政府，但政治並沒有嚴重分裂或政黨惡鬥等問題，也沒有像今天一樣的極端民粹主義。
雖然也有威權主義政權，但大多是比較貧窮的國家。在亞洲，當一個國家從低收入發展為中等收入、高收入國家，多從威權轉型為民主政體，例如台灣、韓國、新加坡、泰國、菲律賓。只有中國和蘇聯，繼續維持威權主義政體。
我想強調的是，從二戰結束的1945年到1980年代，我們歷經了黃金年代，享受了40年的相對和平、進步與繁榮。當然不是完全沒有問題，但是我所說的大威脅當時並不存在。
現在，這個世界已經改變很多，不幸的是，包括亞洲各國與台灣，我們都在面臨這些大威脅。
黃金年代終結，10個「大威脅」來了
第一個大威脅是大國強權之間的戰爭、甚至是核戰風險，不僅是傳統戰爭，非傳統戰爭的風險也大大增加。
人們已經開始討論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各種可能情境。中國、俄羅斯、伊朗、北韓、巴基斯坦等，與美國、歐洲等西方國家為敵的修正主義強權，正在挑戰西方世界與他們的亞洲盟國在二戰後建立的經濟、貨幣、貿易、政治與安全秩序。
俄羅斯和烏克蘭之間的熱戰已經發生，在某種情況之下，傳統戰爭的熱戰可能會演變成非傳統戰爭，甚而把美國和北約牽扯進來。
在中東，伊朗快要成為擁有核武的國家，成為以色列的生存危機，美國和伊朗，或是以色列和伊朗之間發生衝突的風險也在升高。如果不幸真的發生，衝擊與影響將會比70年代的以阿衝突、或1979年的伊朗革命還要大得多。
在亞洲，中國與台灣、菲律賓、日本、印尼、越南和印度，都有領土主權爭端，緊張情勢一直在升高。
習近平爭取第三任的主要原因，不是經濟或其他改革，而是要在統一台灣取得歷史功績。我們都希望中國與台灣的統一是和平的，但不能排除發生軍事衝突的可能性。
中國與美國之間的新冷戰正在變得更冷。衝突何時會發生，沒人知道，但若真的發生，一定會衝擊到經濟。最後，還有北韓的獨裁者正對著日本海試射飛彈。
非常不幸地，我們正在經歷「地緣政治蕭條」（geopolitical depression），這個蕭條正在造成一個更分裂、破碎、巴爾幹半島化的世界，對經濟和貿易將帶來很大的風險。
環境大災、全球疫情，一個接一個來
第二個大威脅，世界正在面臨環境大災變，全球氣候變遷是全世界無所不在的嚴重問題，帶來的破壞發生在很多國家。
極端氣候讓這個世界的其中一部份遭遇強大颱風、颶風帶來的風災、洪水，另一部份卻遭遇旱災，都是巨大的威脅。台灣即是一方面遭遇颱風更頻繁、更強烈的風險，另一方面雨量卻不足以提供足夠蓄水量的問題。
第三個大威脅是疫情。
從1918到1980年代，世界幾乎沒有大規模的全球性疫情發生。但80年代之後，愛滋病、SARS、MERS、豬流感、禽流感，茲卡、伊波拉病毒與新冠疫情、猴痘等，一個接著一個發生。新冠疫情之後，未來出現新的疫情可能只是時間的問題。
為什麼？因為氣候變遷正在摧毀很多野生動物居住的環境，野生動物身上的病原體更容易且更頻繁地傳播到家禽、家畜和人類身上。這就是為什麼在過去40年，疫情大流行愈來愈多。
這些疫情大流行仍然深深地影響著我們，直到今天，包括中國和台灣在內，還有許多疫情帶來的限制，像是強制戴口罩。
通膨＋大債，全球經濟恐將「硬著陸」
第四個大威脅是通膨或停滯性通膨。
我們現在面臨的停滯性通膨，全球經濟可能硬著陸的風險，是壞政策與壞運氣結合在一起的結果。
壞政策就是持續太久的寬鬆貨幣與財政政策、低利率。壞運氣就是各種對供應鏈衝擊，包括疫情對生產與勞力供給的衝擊、烏俄戰爭對原物料價格的影響，以及之前中國的動態清零疫情防控政策。
除了這些短期因素之外，還有更多中長期因素造成停滯性通膨，包括去全球化與保護主義、製造業從低成本國家回流高成本國家、人口老化、限制移民、地緣政治蕭條、中美脫鉤、氣候變遷、疫情大流行、網路戰、美元的武器化等等。這些因素都會導致低成長、增加生產成本。
這些問題還導致了第五個大威脅，就是債務危機。
全球私部門和公部門債務加總佔全球GDP比重，已經從70年代的100％，增加到2000年的200％、2022年的350％。
與此同時，由於通膨，中央銀行正在升息，導致償債負擔加重。除了升息因素，先進經濟體和許多新興經濟體的人口老化，也造成退休基金和醫療健康保險陷入負債。
美元「武器化」，貨幣市場更失序
第六個大威脅是儲備貨幣貶值。
美元和歐元這兩個全球主要交易與儲備貨幣，正被美國和歐洲武器化，拿來制裁戰略競爭對手，導致某些國家加速「去美元化」（de-dollarization），逐漸拋售美元資產。這會造成美元市場失序，全球貿易系統可能出現更多摩擦。
第七個大威脅，很矛盾地，是人工智慧。是的，人工智慧可以幫助我們擴大經濟大餅，同時也會導致許多白領與藍領工作永久消失，不論是例行性的、創造性的工作都一樣，ChatGPT就印證了這一點。
人工智慧還將擴大貧富差距，因為人工智慧的創新是資本密集性的技能。如果你是這個世界前10%的高技能者，人工智慧會讓你更具生產力，但其他白領與藍領工作都將受到威脅。在一些比較極端的情境中，高智慧的機器還可能會讓人類智慧變得老舊過時。
我們正生活在貿易、金融與科技戰的世界，去全球化、保護主義、經濟脫鉤、供應鏈巴爾幹半島化、全球市場碎片化同時發生。
自由貿易、「即時（just in time）全球化」供應鏈已死，取而代之的是「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多元的「以防萬一（just in case）全球化」供應鏈。
去年10月，美國宣布對中國發動全面性科技戰，不僅限制從美國出口高階半導體產品、製造設備到中國，任何不在美國製造，但含有美國技術或設計的半導體產品都在限制之列。台積電、三星都受到影響，我們這個世界將變得更分裂。
面對高通膨，結構性改革是解方之一。結構性改革能提高成長潛力和生產力、降低生產成本。
但我們現在面對的挑戰是，結構性改革需要時間，短期內需要投入的成本，和中長期可能獲得的好處，不容易平衡。
另外，中央銀行面臨了打擊通膨和維持經濟成長的兩難。如果不升息，通膨可能失控。升息過度，可能衝擊商品和勞力市場，導致硬著陸，增加償債負擔和債務危機。
投資基礎設施、科技發展，也是政府應該要做的。目前生產遇到的瓶頸，就是因為缺乏可以提高生產力的基礎設施。尤其，未來世界是知識經濟的、數位化的、創新的世界，進行投資來提高成長的潛力、降低生產成本，絕對是必要的。
解封後的中國：經濟進一步下行、全球原物料續漲
至於大家關心的，中國解封之後，對全球經濟的影響有兩個方面。
第一，我預期未來兩、三個月內，中國經濟會進一步下行。疫情目前正像野火一樣在中國蔓延，導致許多人生病、無法工作，經濟活動減少。中國在還有許多人沒有接種疫苗下突然解封，讓許多人暴露在風險中，尤其是老年人。
在大部份人產生抗體之前，經濟可能會進一步往下走。我們接下來要觀察的是，這個現象只會持續兩、三個月，還是更久。
另一方面，為了維持成長，許多限制政策已經取消，到了春天或夏天，也許有機會恢復成長。假如中國經濟回溫，哪怕只是溫和的成長，對石油、天然氣和原物料的需求都會增加，進一步推高這些商品的價格。
其實不僅是中國解封增加的需求會推升價格，石油、天然氣與銅、鎳等關鍵原物料，這些年本來就缺乏投資新產能，導致供應有限，價格很難大幅回落。
這將不利於原物料依賴進口的經濟體。高盛就預測，中國解封，以及原物料供應有限，今年原物料指數可能會成長四成，將是全球經濟都會面臨的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