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南部巴伐利亞,初秋的沁涼霧氣中,兩座160公尺高的冷卻塔高聳入雲。
這是德國最新一座被關掉的核電廠。貢德雷明根(Gundremmingen)電廠唯一還在運轉的3號機,在2021年底停機。
87歲的牧師哈拉赫(Richard Harlacher),儘管走路顫顫巍巍,但談起攝影就雙眼晶亮。從1968年核電廠剛動土,他就到了這座小鎮。每天打開窗戶,看到的就是這2座米白色的冷卻塔。
他拍攝電廠超過50年,照片甚至做成月曆,標題叫「永別了」。他與電廠員工成為莫逆之交,去年核電廠的最後一夜,他受邀到控制室裡,目睹廠長按下停機按鈕。
不捨之外,更多的其實是不解。
「提供穩定電力的電廠,卻因意識形態而被關,很不公平,」哈拉赫緩慢說,「周遭鄰居包括法國、烏克蘭,不安全的核電廠卻繼續運轉,我們不理解。」貢德雷明根去年關的機組僅36歲,一般核反應爐設計至少能運轉40年。
類似這樣提前關門的反應爐,在德國還有15座。面對能源危機,哈拉赫相信,不只現有3座機組該延役,去年關掉的核電廠也該上線供電,直到這些發電量被其他穩定來源取代。
如今,在15分鐘車程外,正在新建燃氣電廠,裝置容量僅貢德雷明根一座機組的1/4。
「用天然氣取代核電絕不是解答,但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哈拉赫嘆了口氣說。
然而這座預計明年上線的燃氣電廠,卻救不了泥淖中的隱形冠軍們。
能源天價,隱形冠軍恐破產
全世界5個香水瓶當中,就有1個來自巴伐利亞的家族企業海因茨玻璃(Heinz-Glas),他們正面臨400年來最嚴峻的挑戰。
「以現在的能源價格,我們根本不可能賺錢,」第13代的年輕執行長海因茨(Carletta Heinz)接受德國媒體採訪時說,「能否撐過半年都很難講。」(延伸閱讀:德法英直擊》全球「返核」?能源天價危機現場,看懂歐洲缺電問題)
他們的能源成本比去年翻漲近20倍。因為玻璃熔爐需要加熱到攝氏1500度,海因茨估算,他們的電力需求相當於一座40萬居民的小鎮,天然氣需求相當於8.5萬個民宅的用量。
海因茨玻璃不是唯一在懸崖邊的企業。
紐倫堡商會環境部創新長史密特(Robert Schmidt)觀察,高漲的能源價格已把企業推向破產,德國「去工業化」正在發生。「很多企業會破產或被迫離開歐洲,」他憂心說,「這是我們的惡夢。」

對於核電議題,史密特的想法很簡單,「以德國現在的情況,每一度電都重要!」
核電延役,將有助平抑高漲的電價。慕尼黑經濟研究所評估,如果3座核電廠保持運轉至2030年,能降低電價4%。
原因在於德國每年消耗的天然氣,約有1/8用在發電。第四代核電技術新創公司Dual Fluid財務長彼得斯(Björn Peters)認為,如果核電廠能保持運轉,就有更多天然氣餘裕可供給工業,很多企業能躲過破產命運。
短期轉彎,長期反核不變
面對這麼多呼籲核能延役的聲浪,德國政府原本9月初宣布,南德2座核反應爐還是會關閉,只作備用,但9月底又改口,表示2座機組將持續運轉供電,至少到明年4月。
經濟與氣候保護部部長哈貝克(Robert Habeck)在記者會上無奈地說,如果法國大修中的核電機組冬天沒按計劃歸隊,恐怕這是不得已的做法。(延伸閱讀:法國電價一年漲5倍!核電大國的當頭棒喝:「過去我們喝醉了」)
然而,這是因應時勢變化的彈性操作,德國長期去核的腳步,依舊堅定。
從1980年代起,德國就是歐洲反核旗幟最鮮明的國家。而43年前創立時,核心理念便是反核的綠黨,更好不容易在暌違16年後再度組閣,搶佔經濟與氣候保護部等重要部會,本有意大顯身手,卻在廢核關鍵年遇上了烏俄戰爭與通膨,可說生不逢時。
從哈貝克的宣示可看出,德國政府的底線,就是想盡辦法穩定供電,不讓德國陷入黑暗,很大程度也反映出民意對缺電危機的恐慌。
但迄今,德國並未修正2050年全面使用再生能源的立場。

國際媒體聚焦在德國的核電決策,但鎂光燈外,本已奄奄一息的德國光電產業卻在灰燼中迸出生機。
住在布萊梅的法蘭克(Maren Frank),幾年前就想在自家屋頂裝太陽能板。
烏俄戰爭加速了她的決定,來自全德跟法蘭克一樣的想法,帶動光電需求爆發,讓安裝廠商應接不暇。「我3月去問,他們說至少得等一年,後來乾脆不回我電話,」她受訪時說。
為了自力救濟,她找上致力在布萊梅推展能源轉型的SolidarStrom合作社,與志工花了一個週末時間,自己把太陽能板裝上屋頂。
如今,她搭配太陽能熱水器,省暖氣費也省電費。以過往電費估算,一年可省至少500歐元(約1.5萬台幣),以現在高電價的情況,可省更多。
合作社的共同創辦人史戴納(Henrik Steinert)說,希望裝太陽能板的人愈來愈多。以前一週最多一通詢問,現在每天電話接不完。
太陽能電池重回德國製造
他也觀察到,消費者愈來愈在意太陽能板來歷。今年5月一份調查報告發現,許多中國製太陽能板多晶矽,用的是新疆維吾爾人遭強迫勞動的成果,讓德國人驚覺自己成為迫害維吾爾人的共犯結構,「還有中國對台灣的壓迫,也看在我們眼裡,」他說。
因此,現在至少2成客戶要求使用歐洲製太陽能模組,即使成本比中國製高出3成,他們也願意。2年前,只有5%的客戶這樣要求。
「再生能源是目標,但支持民主也很重要,」史戴納強調。
全球8成太陽能板來自中國,為了擺脫對中國太陽能板依賴,一個破天荒的改變,正在萊比錫近郊發生。
距柏林車程一小時的德國中東部城市比特費爾德,一座明亮廠房裡,嶄新的機械手臂正飛快地把太陽能電池片在產線上移動檢查,整條產線上幾乎看不到工作人員。
這是德國目前唯一一條太陽能電池片產線。

20年前,此區域曾是德國最重要的太陽能產業基地,曾被暱稱為「陽光谷」,提供3000多個就業機會,甚至有全球最大的太陽能廠Q Cells。但中國太陽能業崛起後,Q Cells於2012年破產,被韓國的韓華集團收購,德國廠只做研發。
暌違近10年之後,瑞士企業梅耶博格(Meyer Burger)決定接收倒閉的太陽能電池片廠房,重新生產。
年營業額9000萬瑞士法郎(約29億台幣),梅耶博格曾是歐洲最大太陽能模組設備製造商,客戶遍及全球。
幾年前,他們發現模組製造設備賣到中國後,慘遭客戶「山寨」,就連商標也照抄不誤,儼然是「高仿貨」。董事會決定轉型成太陽能電池與模組製造商,把研發了十幾年的下一代太陽能電池製造技術HJT(異質結電池片)留在身邊,不再賣機器設備給客戶,落腳德國。
2年前,他們獲得德國政府1500萬歐元補助,在陽光谷設廠。去年夏天開始生產太陽能電池片,預計明年產能會從目前的400MW(百萬瓦),增加到1.4GW(十億瓦),到2026年將擴增到5GW。
與中俄能源脫鉤,找回主權
「我們宣布要在德國做太陽能電池時,沒人看好,」梅耶博格太陽能電池製造主管佛里屈(Jochen Fritsche),回想2020年3月董事會決策後聽到的酸言酸語,「大家都說,一定又貴又沒人買。」
但新冠疫情改變一切,烏俄戰爭又加速了改變。「很多人搶,到明年中的產能都被訂完了,」梅耶博格企業溝通主管許奈德(Anne Schneider)說。
「德國對俄羅斯天然氣依賴超過5成,但在太陽能產業鏈,我們對中國依賴高達9成,」許奈德補充說,「追求百分之百德國製可能不切實際,但一定要找回能源的主權。」
德國聯邦外貿與投資署的太陽能領域專家羅塔赫(Tobias Rothacher)認為,儘管在德國生產成本較高,但梅耶博格新技術能高度自動化生產,且不受國際供應鏈混亂影響。

過去興建光電場的回本期長達20年,但因為能源價格高漲,現在只要2年就能回本。
更重要的是,德國正熱烈討論跟中、俄能源供應鏈脫鉤。光電政策趨於積極也發揮助攻力量。
今年7月,德國政府宣布,至2030年再生能源裝置容量將上看360 GW,將可達到8成電力來自再生能源的目標。其中光電佔6成,未來8年的年均複合成長率高達20%。
但光開源還不夠,節流也成為德國人生活一部份。
(文章未完,繼續閱讀:教民眾洗澡、布偶塞窗縫保暖 德國出招拚節能,「冬天會是大挑戰」)
(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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