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大眼、體格壯碩帶點江湖味的管宸彥剛過二十歲生日,還在念高中,提起過往他並不避諱,大方告訴記者自己小時候功課是很好的,但在教室裡坐不住、很愛玩,國小起就常和同學打架、鬧事,曾經拿美工刀捅人,之後再也沒人敢惹他,但也因此價值觀產生偏差,覺得「只要拳頭比別人大就好」。
父母都是大學教授,他卻成為學校裡的小霸王,三天兩頭被家裡叨念、修理,管宸彥覺得壓力很大,「常被他們提醒某某教授的兒子都考上建中」,更讓他排斥讀書,國中數學考卷拿過零分。在班上帶頭作亂、跟老師對嗆被記大過,愛挑戰權威的他進學務處是家常便飯,媽媽氣不過想打他,又追不上青春期的兒子,只好清晨起床「偷襲」,抓起衣架狠狠教訓一頓才開車去上班。
但嚴厲的管教並沒有讓管宸彥悔改,上了高工變本加厲,和別班同學打架打進了派出所,只念一個月就休學,開始以討債謀生。與家人漸行漸遠的他也就順勢蹺家,不管媽媽怎麼勸都不回去,「我天生就不是你們那種人,為什麼要像你們一樣?」深惡家庭菁英色彩的他反而覺得「外面朋友比家人能溝通」,混過幫派後來走上吸毒、販毒之路,十六歲起就七進七出少年觀護所。
對家庭缺乏歸屬感的管宸彥,在獄中隨遇而安倒也不覺得特別難受,「過年還會加菜吃雞腿喔,十七歲生日在裡面過也挺好的。」他甚至想著出去後要「搞一筆大生意」,繼續賣毒品給這些獄友,完全不覺得會害到別人,也不擔心自己的健康。
直到在獄中接獲阿嬤罹患肺癌,他無法去探視,隔年五月阿嬤過世,讓不肯洩露情感的管宸彥暴哭了,「她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一個人啊!從來不罵我,只問『呷飽沒?緊來阿嬤家呷飯』⋯⋯」提及這段往事,管宸彥泣不成聲,他說,不敢讓阿嬤知道他被關,過年只能打一通電話,馬上打給阿嬤騙她說「找到工作了,上班很忙沒辦法去吃飯」,阿嬤還交代「你愛卡乖,好好做人,不要在外面跟人吵架、打架。」過去即使逃家期間,只要阿嬤一叫,管宸彥不管人在哪,一定排除萬難回去看她。
但臨終前的最後一面,阿嬤的愛孫卻缺席了。
「她人生的最後一年我幾乎都關在裡面,無法陪在床前、握著她的手看著她離開,真的很後悔,我恨我自己。」在監期間雖可提出申請參加親屬告別式,但「手、腳至少要上一個銬,我沒辦法這樣出現在親友面前,讓阿嬤丟臉。」心中說了無數次「阿嬤對不起」,如果可以重來一次,他再也不要過這樣的生活。管宸彥終於下定決心改變。
出獄後依規定要安置兩年八個月,管宸彥遇到讓人生的重要貴人,桃園少年之家執行長張進益。陪伴偏差少年已有二十年經驗的張進益牧師,年少時也曾混黑幫、入獄多次,回憶起初見管宸彥的第一印象,「是個非常叛逆的孩子,有自己一套處事邏輯,看誰不爽就要做點事出氣,以牙還牙,某種程度和當年的我有點像。」
張進益帶著妻小,與安置少年同吃同住,不少已經「畢業」的孩子仍選擇留在宿舍,牧師也不收房租還供應三餐,這種沒有對價關係、不求回報的真心陪伴,加上經常容忍少年的爆走、任性和無理取鬧,讓第一年動不動就逃走、不惜通緝給警察追的管宸彥,徹底被愛馴服。
後來他不只跟牧師感情很好,也把師娘當自己媽媽,他們的兒子當親弟弟看,「可能講話比較對得到頻吧,」被同理和包容的管宸彥重新找回愛的能力,人生也慢慢導回正軌。

這段期間管宸彥也在媽媽丶社工建議下結識了《逆風劇團》,這群有著相似背景的大哥哥們一路相挺,數不清多少次的逃跑、失戀、想被砂石車撞死,不論凌晨幾點出狀況,都有人願意開車下去陪伴,帶他吃飽再送回少年之家。逆風劇團團長成瑋盛形容,這個「最讓人頭痛的超級屁孩」,每次都說要改,卻還是爆衝了兩年,搞得大家被迫提供「無限輪迴、二十四小時服務熱線」。
改變是困難的,未滿二十歲的管宸彥「想改變但不知怎麼改、改到哪裡去?」重回社會後到處撞牆,念高中也被留級、轉學,跌跌撞撞時經常想起牧師交代「要與過去切割,處在邊緣很容易墜落,可能一瞬間又從七十分掉回三十分」,也不忘成瑋盛對他的期許,「叛逆用對了地方就是勇氣,不平凡的生命將成就不平凡的人」。人生低谷時遇到牧師、劇團拉他一把,費了好大力氣才走出泥沼。
管宸彥如今一邊念書一邊打工,高中班排都第一,準備要考大學念社工系,將來可以幫助更多迷惘的青少年,不管是加入劇團、回少年之家當輔導員,他有信心一定可以做得好,「過去像井底之蛙,眼中只有自己;現在已經看到另一個天空的亮光,不會再走回頭路了。」今年11月他還將站上舞台,擔任逆風劇團校園反毒巡迴講師,勸青少年遠離毒品,也被好友們戲稱他要開始認真「贖罪」。
「阿嬤妳看我真的做到了,我有好好念書、考大學,以前那些朋友都沒聯絡,我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管宸彥終於有勇氣走到心心念念的阿嬤靈前,充滿驕傲的跟她說:
「可以不用再擔心我,現在我回家了,真的回家了。」
(本文轉載自「親子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