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餘暉，住在嘉義縣東石鄉的戴森泰騎著機車要返家。途經鄉間小徑，他一手握著油門，另一隻手臂放在雙眼前，卻不是為了遮陽。
在戴森泰與落日之間，一群又一群蚊蠅四處飛舞。引來這群不速之客的，是隨意堆置的牡蠣殼。嘉義縣每年約產出9萬噸的廢棄牡蠣殼，佔全台7成，約是1萬8000隻非洲象的重量。
「這從我做囡仔的時陣就是按呢，」現年73歲的戴森泰，大半輩子與牡蠣為伍，三分頭的白髮，因黝黑膚色的襯托而顯得明亮。
他是季津水產加工廠董事長、東石地區海鮮大盤商，也是蚵農三代，家族養殖牡蠣時間至少百年。
社區旁處處是廢棄蚵殼，蚊蠅狂飛
愛吃牡蠣的饕客都知道，嘉義東石出產的「牛奶蚵」赫赫有名。在地民眾柯先生解釋，將東石牡蠣放入水中燉煮，湯頭會呈現乳白色，因而得名。
從養殖到後端清洗，一顆顆比巴掌還小的牡蠣，幾乎撐起東石的經濟命脈。
自彰化到高雄等西部沿海縣市，多數都將牡蠣送到東石剝殼、清洗，有在地人開玩笑這是到東石「洗產地」。只是，當貨車將牡蠣肉運往各縣市銷售，牡蠣殼卻留在東石。
廢殼無處去，只能任意棄置。每當颱風一來，或是碰上豪大雨，牡蠣殼堵塞水溝，造成居民困擾，縣府環保局時常接到民眾陳情，要求幫忙清淤。
《天下》記者走訪東石，至少在社區發現3至4處大型牡蠣殼棄置區，民宅與棄置場的距離，最近不過幾十公尺；在一座座牡蠣殼堆積成的小山，還能見到大型垃圾四散其中，以及伴隨而生的蒼蠅。
廢棄牡蠣殼是嘉義縣的百年難題，打從立委陳明文20年前擔任嘉義縣長時，就曾試圖解決，卻因法規重重卡關而未果。
曾在嘉義縣政府擔任幕僚20年，嘉義縣長翁章梁上任後約一年，有次與環保局局長張根穆搭著舢舨船前往外傘頂洲，路過蚵棚，翁章梁問了張根穆，是否有辦法解決廢棄牡蠣殼的問題，「但是我覺得很難，應該不太可能，」翁章梁在船上嘆了口氣。
蚵農攜手嘉義縣府，「心痛也要做」的轉型
接下任務的張根穆當時也沒想到，廢棄牡蠣殼再利用的產業鏈，如今有年產值百億的潛力。
開始研究問題後，張根穆發現，沿海農漁業用地的土地使用種類，根本未列入牡蠣殼放置，也就是說，西部沿海的海鮮外殼棄置，都處在法規的灰色地帶，並非合法堆放。
要解決廢棄牡蠣殼問題，第一步是暫置用地合法化。嘉義縣政府環保局與農委會商討，讓牡蠣殼以「農業資材暫置」的名目，變更土地用途為特定目的事業用地。從縣府開始接洽蚵農、研究問題，到農委會回文同意變更土地用途，就花了半年。
第二關是讓牡蠣殼暫置場取得營運許可。張根穆說，現行環保法令未規範牡蠣殼的暫置用途，嘉義縣環保局援引「廢棄物清理法」，讓牡蠣殼以「一般廢棄物」名義訂定暫置場的設置要點，經環保署同意，才找上季津申請設置合法的牡蠣殼暫置場。
戴森泰為了符合暫置廠的環保要求，將原本的窪地填土、整地，並依規定在底層舖上兩層不透水布，四周架設6尺高（約183公分）的圍籬，才獲頒許可。他利用一年時間，以及2000萬成本，完全兩處暫置場工程，最多約可容納約4萬噸的牡蠣殼。
「心痛也沒辦法，」即使戴森泰再三強調這筆支出並不小，但家族世居東石的他深知，牡蠣殼棄置問題不得不解決。當張根穆兩年前找上門，他二話不說就答應參與計劃。
花了大把力氣讓暫置場合法，蒐集來的牡蠣殼還得要有去化管道，才是真正解決問題。
台糖領頭，30家廠商加入循環經濟行列
正好，台糖過去曾有以牡蠣肉生產保健食品的經驗，2017年成立循環經濟小組，想進一步再利用廢棄牡蠣殼，2019年在台南市永康興建生技材料廠，與嘉義縣府一拍即合。
但台南市政府環保局與嘉義縣府對於牡蠣殼的用途見解有歧異，為了破關，嘉義縣政府環保局廢棄物管理科科長顏瑞瑩還多次赴台南市協調，協助台糖生技材料廠取得台南市環保局核發營運許可。
以往牡蠣殼除了四處堆置，最常見的用途是將牡蠣殼粉加入土壤改良劑，以及家禽的飼料。
牡蠣殼成分含有鹼性的碳酸鈣，能讓使用化肥多年，導致土壤酸化、地力下降的農地恢復中性，繼續耕作；用在飼料，則是讓蛋殼硬度較高，不易破碎。
張根穆解釋，這兩項用途利潤較低，每公噸產值約2萬元，且使用量有限，並非每塊農地、每戶禽農都會使用加入牡蠣殼粉的副產品，無法吸引更多廠商加入再利用行列。
「台糖最重要的一條路，是找出工業、商業產品用途，」張根穆強調，「循環經濟不只是循環，也要有經濟效益，而且對企業來講，要有經濟規模。」
嘉義縣政府環保局因此以循環經濟角度出發，向環保署提出計劃案，讓廢棄牡蠣殼不受「廢棄物清理法」規定，以一般廢棄物進行工業用途，獲環保署核准，台糖這才打通最後的任督二脈，能交給下游廠商牡蠣殼粉進行加工。
台糖生技材料廠執行長孫鈴明說，台糖電訪、面訪超過200家廠商，評估技術可行性後，約有30家廠商加入廢棄牡蠣殼再利用的行列，「後續還有很多應用廠商，只是還沒發表。」
台塑也搭上商機，做的人字拖可跑超馬
連石化業龍頭台塑也搭上這波商機。台塑將台糖生產的牡蠣殼粉二次加工，成為發泡塑膠微粒，再販售給下游廠商，也預計在高雄仁武打造一條產線，專供生產牡蠣殼粉相關原料。
去年10月，台灣超馬好手羅維銘穿著人字拖，在美國紐約5000公里超馬大賽奪得亞軍。這雙由國產品牌「母子鱷魚」研發的拖鞋，便是以台塑生產，加入牡蠣殼粉製成的抗菌複合塑膠材料為原料。
孫鈴明說，台塑也針對牡蠣殼粉進行實驗，證實有抗菌、除臭效果，台塑曾向媒體表示，因牡蠣殼粉具有抗菌效果，團隊正研究如何應用在醫材產品。
南華大學永續中心執行長洪耀明也看中牡蠣殼粉不易吸熱、高防火等特性，製成水泥磚，正在申請專利。
自從季津今年4月取得牡蠣殼暫置場許可以來，不到半年，已提供台糖等再利用業者約4166噸的牡蠣殼進行加工。
張根穆指出，現階段以季津為示範點，期望建立牡蠣殼再利用的產業鏈，藉此鼓勵東石鄉更多業者投入，也將逐步取締不合法棄置牡蠣殼的業者；他並預估，未來每年可回收5萬噸牡蠣殼，提供台糖等中下游廠商加工。
牡蠣殼再利用的商機有多大？張根穆以母子鱷魚的拖鞋計算，一雙拖鞋售價500元，平均2雙鞋會用上一公斤牡蠣殼，若一年回收5萬噸殼，年產值可達500億元，「我們比較保守，用現有產品估算。」
在嘉義縣政府、戴森泰以及台糖、台塑等大型企業通力合作之下，牡蠣殼從路旁隨意棄置的垃圾，化身循環經濟的熱門原料，但對於東石人來說，最大收穫，或許是再也不用邊騎車，邊用一隻手遮住眼鼻了。
（責任編輯：吳廷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