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中國、去東南亞或返台？地緣政治下，台商老董的擴廠焦慮

近年來愈來愈多美國客戶找吉中代工，業務副總經理鄭海元多次向齊思源表示，中國3個廠的產能可能不足，並建議在第3廠區旁約5000坪的閒置空地擴廠。

正當齊思源開始規劃擴廠時，2018年3月，時任美國總統川普突然宣布，對由中國輸入美國的340億美元商品課徵額外25%關稅，吉中實業的產品也包括在內。一聽到這件事，齊思源腦中剎時一片空白。

入列加稅名單，不如出走？

對齊思源來說，這場中美貿易戰來得真不是時候。美國客戶正在快速成長，但吉中95%產能都在中國，這25%的增收關稅若加上去，公司完全沒有競爭力，此時要在東莞擴廠似乎不是一個好選擇。

這時，台灣開始向台商招手，推出「境外資金匯回管理運用及課稅條例」（或稱資金專法）吸引台商資金回流，自2019年8月15日起施行2年，第一年內，個人及營利事業申請且經核准適用資金專法並於期限內匯回者，適用稅率8%；第二年適用稅率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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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2019年起一項為期3年的「歡迎台商回台投資行動方案」上路，提供一系列與土地、人力、稅收、水電及資本服務相關激勵措施，例如，進駐工業園區可享前兩年免租金優惠，補貼建廠貸款利息等。

看到台灣政府祭出的招商辦法，齊思源不禁開始思考回台設廠的可能性。

2019年10月中，齊思源、齊敏然、鄭海元坐在東莞3廠的總經理辦公室，討論擴廠事宜。鄭海元說，「看來在這旁邊的空地擴廠是不太可行了，真的很可惜，不然利用既有廠區來規劃，蓋新廠最快也最便利。」

老臣傾向原地擴廠，快又省錢

鄭海元一直認為新廠應該繼續蓋在3廠旁邊，這樣在運輸上才有規模經濟的效益，且可充分運用既有供應鏈。他在東莞待了20多年，如何跟當地政府官員與相關公部門打交道，早已駕輕就熟，就地擴廠真的省事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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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元，我知道直接在旁邊擴廠最快最有效益，尤其我們正打算快速進入美國市場，訂單需求會很大很急。但是現在情況不同，東莞製造再進口美國，增額關稅會讓我們吃不消。如果沒有其他生產基地來分散風險，我們產品價格競爭力真的會很薄弱！」齊思源耐心地跟鄭海元再次說明，這已不知道是這個月來第幾次類似的對話。

「但是董ㄟ，我們不知道川普這個狂人哪天又將這個政策拿掉，或是接下來美國總統改選後，如果民主黨總統上台，政策會不會轉彎。若我們將新廠的設置以地緣政治考量為主，風險會不會太大？」鄭海元補充道。

接班人提議工廠自動化、返台

齊敏然看向鄭海元，「鄭副總的考量也不是沒有道理，所以我們要先確認新廠設置的目的是什麼？除了增額關稅問題，近年來我們在這裡的人工成本一直增加，新廠除了選地點，是不是要考慮投資高程度的自動化設備，解決人工成本高漲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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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思源點頭回應，「敏然的想法正是我的想法，我對新廠的期望，就是要打造一個智慧製造的工廠。過去一年來，我自己帶研發部門精進流程，現有的20幾道生產流程已經可以降為10道以內。只要導入（自動化），可以降低現場的人力，增加生產效率，以這樣來規劃新廠，或許也可以考慮回台灣設廠。」

生活已經扎根在東莞的鄭海元，還是希望公司能夠把擴充重心放在這裡，他繼續嘗試說服董事長，「智慧製造當然很好，但是找新地點重起爐灶，機械設備投資就要好幾億，這還不包括整地與建廠的成本。」

他循著思路往下走，又提出疑問，「如果不選東莞，應該也是去土地、勞動成本相對低廉的東南亞國家設廠，例如越南或泰國。董ㄟ，我們的大股東是泰國很有名的集團企業，到泰國設廠會不會更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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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敏然搖著頭說，「甭說這家公司，要與他們在泰國合作，他們會要求51%股權，但技術與客戶都是我們的，這樣有可能嗎？況且泰國政局不穩定，常常有示威活動干擾產業發展。泰國人天性比較樂觀懶散，做事欠積極，近年來工資也有上漲一波，可能要好好想想是否合適。」

泰國、越南會是更好選項？

齊思源說，「除了敏然提到的問題，泰國的塑化原料以及供應鏈聚落可能無法滿足我們需求，若從這個角度來看，越南似乎會是更好的選擇。」

鄭海元認為要尋求下一個更低廉生產成本的國家或地區，才能複製過去吉中實業在中國大陸成功模式，「是啊！尤其越南工資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有將近1億人口，平均年齡約在28到29歲，正處於人口紅利階段，至少設廠後10年都不用擔心人力不足的問題。」

齊思源笑著說，「若真的要去越南設廠，鄭副總您可能要帶著敏然一起去，我已經70歲了，沒辦法像1、20年前那樣跟你一起打拚，我也要交棒了。」

齊敏然苦笑說，「若董事長下令，我跟鄭副總只能接受軍令。不過我聽說越南其實很像2、30年前的中國大陸，行政體系都是要熟悉當地人脈才好辦事，這方面鄭副總比我擅長。」

鄭海元也開玩笑回應，「我那招是跟董ㄟ學的！但越南我們人生地不熟，語言不通，文化也相異。中國大陸是語言通，文化相似，當年又積極拉攏台商，想穩定兩岸關係並助長經濟成長，當地政府對台商是友善的。」企業成長之際，導入自動化工廠可減少人力成本，是擴廠須考量的重點之一。（劉鎮豪繪製）

齊敏然想起在企業聚會的飯局上，在越南設廠的企業友人曾大吐苦水，「越南雖然有外資相關獎勵政策與措施，但某些地區相當排華，不時傳出暴動，台商工廠慘遭破壞呢！」

齊思源收起笑容說，「你們認為越南設廠也有困難嗎？我們好幾個供應商或客戶都去設廠，產業聚落也在慢慢形成，似乎是不錯的選擇。你們可以先去市調考察，總不會要我御駕親征吧？」

齊敏然太了解父親凡事親力親為的作風，一旦決定到越南設廠，說不定他真的親自前往，於是趕緊說，「我們會先評估看看，其實我覺得回台灣設廠也可以考慮。若可以提高智慧製造比重，人工成本就會降低，再加上最近台灣政府出台的鮭魚返鄉新政策，條件不錯。工業區土地頭兩年免租金，且跟銀行貸款建廠，還可以獲得政府補貼利息1.5個百分點，若銀行給的貸款利率為1.65%，等於我們只要負擔0.15%的利息，也是滿好的選項，不是嗎？」

台灣缺水電不確定因素怎解？

鄭海元向來不支持回台設廠，他立刻提出一串疑問，「台灣工人難找，到處都缺工，缺水缺電的問題也不小，我們又不是科學園區裡的公司，萬一缺水斷電，真的會很困擾。而且政府政策只提供兩年優惠，生產條件的問題能用智慧製造來克服嗎？」

齊思源明白，未來美國市場的訂單潛力足以突破前幾年的高原期，設廠顯然勢在必行，但這麼重要的投資，絕不能輕率決定。

他聽著這兩人的意見，一邊盤算著，就資金使用效益來看，搭著鮭魚返鄉的浪潮回台，不失為一個好選擇。但台灣的其他生產要素不穩定，尤其半導體科技產業的磁吸效應，已經排擠到傳統產業，他早就聽過不少企業友人抱怨。

這些問題可以用智慧製造就解決嗎？吉中的工廠還無法做到「關燈工廠」，現場還是有人力需求；若選擇到泰國，問題同樣不小。對齊思源而言，這的確是個困難的抉擇。（本文作者為政治大學企業管理學系特聘教授）

管理提問

1. 如果你是齊思源，新廠應該繼續設置在中國東莞？還是越南、泰國等東南亞國家？或者回台灣？請問上述決策是建立在哪些前提？
2. 因應詭異多變的全球地緣政治競合，請問吉中實業全球化策略佈局，是否有應注意的事項或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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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評論1】司徒達賢：就近擴廠，與品牌客戶創造多贏

政治大學名譽及講座教授司徒達賢。（謝佩穎攝）

建議吉中公司在中國東莞擴建，並配合董事長的理念及未來人力供應趨勢，將其設計成智慧化工廠。

吉中應積極在中國大陸經營自有品牌，同時爭取成為若干歐美品牌的銷售代理，使其與本身品牌產生銷售上的綜效。而且與歐美品牌之間建立的互賴關係，對公司亦有長期的策略意義。理由如下：

一、中國大陸市場有成長潛力。目前自有品牌績效不錯，未來代理銷售的歐美品牌若也有成績，則兩者相加，可以很快彌補美國訂單的流失。

二、到其他地方設廠，緩不濟急。即使能克服個案中提到的種種缺點，到東南亞或台灣設廠後再從新廠獲得美國訂單，最快也需兩年。而且美國關稅政策也有調整回來的可能。

三、與歐美品牌客戶之間的合作，是值得創造與維持的長期策略重點。近來自創品牌的成功，表示公司行銷能力有一定水準。公司與這些品牌客戶關係本即良好，如果能成功協助這些品牌商在中國大陸銷售成長，則彼此間的關係會更緊密。

長期下來若能在價值鏈上掌握技術、製造及通路，則與歐美品牌商的合作肯定是穩定而有利可圖的。

四、智慧工廠是必須努力的方向。董事長對此事既有期待又有準備，新廠轉型之後，將來可隨著訂單增加與人力成本上升，再逐一讓三個廠區走向智慧化。

五、集中高階人員的時間與注意力。就近建廠十分方便，工廠管理上亦可充分利用現有基礎，甚至用同一套制度與人馬即可，不必擔心水電、雇用，以及陌生的政治環境。公司人才不多，應集中在可快速獲利的部份，若分散兩地，勢必備多力分。

六、各盡所長，各獲所需。與歐美客戶建立長期互惠關係，董事長可以專注於研發與智慧製造，鄭副總則安心在東莞建廠，不必奔波，未來接班人也能在行銷及客戶關係上發揮所長。

【專家評論2】沈尚弘：不論選址在哪，都應升級智慧工廠

大亞電線電纜董事長沈尚弘。（王建棟攝）

對任何一家公司而言，不論何時，增設新廠絕對都是重要的投資決定，要考慮的因素非常多，拍板前需要審慎評估。

吉中公司現有產能吃緊，已不足以應付新增加的訂單，本來就有增加產能的需求，卻因為中美貿易戰後，美國對來自中國的輸美產品增課關稅，導致吉中利潤受到衝擊，擴充產能的地點選擇，多了一層思量。

吉中的產能超過九成在中國東莞工廠，營收七成來自歐洲，兩成來自美國市場，其中新增加的訂單主要來自美國市場。可見，若是美國市場具備穩定成長的條件，訂單無虞之下，未來對吉中的營收貢獻會愈來愈高，此時若只能仰賴東莞工廠生產，在美國增課額外關稅下，銷售愈多，整體毛利反而有下降之虞。

首先，不論吉中公司是否基於分散風險，尋找中國以外的生產基地，或是留在中國繼續擴廠，新產能計劃都應該在經營與財務條件允許下，以建立與競爭者的差異化優勢，提高本身的競爭力為出發來考量。

此時的新設產線，建議把導入智慧工廠也納入評估，長期來看，這是競爭力所在，吉中可以藉此創造出與競爭者之間的不同優勢。

吉中董事長具備研發製造能力，製造程序可以從20幾道精進為10道，若能夠搭配導入雲端管理等，升級為智慧工廠，有助於降低生產現場的人力需求以及提高生產效率，這種工廠端的優勢，值得繼續投注心力。

其次，吉中對東莞的設廠條件熟悉，但對於中國以外設廠評估似乎不足，即使是人力相對低廉的地點，也可先把導入智慧化生產納入評估之列，再綜合其他土地成本、勞動條件、管理人才、運輸成本、供應鏈配合度、關稅等要件，並陳加以考量。

選擇新的設廠計劃，以提升競爭力為出發點，配合檢視新廠地點所具備的現實條件，不論是選東莞、台灣或是東南亞，才有機會降低政治變數帶來的衝擊，確保營運利基，維持優勢。（責任編輯：王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