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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來自33個國家的上千位外科醫師,抵達高雄醫學大學,參加為期4天的國際外科學會(ICS)世界年會。
歷經8小時的漫長投票、唱票歷程,高醫大學教授、台灣第一位神經外科女醫師關皚麗順利出線,當選國際外科學會的候任理事長。歷經3年的預備,關皚麗今年正式成為創會87年來第一位女性理事長。
關皚麗
- 出生/1957年
- 現職/高醫附醫神經醫學中心主任、國際外科學會理事長
- 學歷/高雄醫學大學醫務管理碩士、醫學研究所博士
- 經歷/台灣神經外科醫學會理事長、台灣腦中風學會理事長、國際外科學會中華民國總會理事長
某種程度而言,這是台灣一大外交勝利。隸屬世界衛生組織(WHO)的國際非營利機構裡,台灣可以正式參與的只有兩個,除了世界醫師會以外,就是國際外科學會。
「我們這些人大概從來也沒想過要去當ICS的老大,」台北秀傳醫院院長、國際外科學會台灣分會(又稱國際外科學會中華民國總會)現任理事長鄭丞傑解釋,從加入國際外科學會成為會員,得從資深會員、委員、監事、理事等,一層一層往上爬。
「我們算過,2年改選一次,最快也要16年才能當上理事長,」前國際外科學會中華民國總會理事長、亞洲大學附屬醫院副院長林志隆說,「但她(關皚麗)提前4年當上理事長。」
誰也沒想到,一場差點要取消的年會,成了關皚麗提前勝選的關鍵助力。
3個月辦成年度大會,成為提前上位的助力
2018年年初,原訂的主辦國忽然宣布無法繼續籌備,其他會員國又沒有人敢承接,但關皚麗卻自告奮勇承擔下來。
當時擔任台灣神經外科醫學會理事長的她,只花了短短3個月,就以母校高醫為基地,找好16個場地,讓外科學界的16個分科參與其中。
時運給的助力,還不僅於此。在台灣舉辦年會的結果是,中國大陸的代表也沒有出席,減少了投票程序上可能面臨的阻力,讓關皚麗最後在兩個委員會和會員大會投票,都拿到三分之二的肯定選上候任理事長,3年後成為正式理事長。

「我覺得不是第一個就怎麼樣,」一頭俐落短髮、帶著些許口音的她,總是親切的滿臉笑意,但說起對自己的要求,她立刻流露出不服輸的神色說,不要一直強調女性的角色,「如果沒有突破、一直進步,那就沒有用。」
關皚麗總愛挑戰難題,當年才會以女性身分,還選擇最難的神經外科。
因為坐上大位的她,可能遇上畢生最大挑戰。
怎麼幫台灣爭一口氣?她已沒時間慢慢來
前國際外科學會台灣理事長、高醫附設醫院一般及消化系外科主治醫師郭功楷形容,「每次(國際外科學會會議)都是外交的無煙戰火,」因為台灣的外科有很多優勢,但都會牽涉到中國的政策底限。
2011年,國際外科學會為了爭取中國加入,還曾暫停台灣的會籍。
隔年上任國際外科學會台灣分會理事長的關皚麗,首要任務就是突破封鎖,讓台灣恢復會籍。當時,她勤跑國際外科學會芝加哥總部和各大活動,找機會在理監事會裡報告台灣分會的重要性與未來規劃,也讓總部芝加哥的博物館成立台灣分館,讓世界訪客看見台灣外科的實力。
「那些都是線上會議不能做的,一定要現場吃飯、喝酒聊天,」鄭丞傑觀察,個性豪爽,時常帶頭號召、請客吃飯的關皚麗,說起英文也是母語等級的流利,等於是為台灣奔走最適合的人選。
但從關皚麗當選候任理事長以來,政治壓力也悄悄浮現。
因為隸屬WHO合作機構的國際外科學會,已經面臨來自WHO的壓力,只要提到台灣的部份都改寫成中國台灣。要不要據理力爭?怎麼幫台灣爭一口氣?65歲的關皚麗沒有時間慢慢來,因為學會裡已經出現「賣國賊」的指責壓力,要她硬頸對抗。
被壓迫的弱勢,在夾縫求生存,似乎也是關皚麗一生的縮影。
從印尼流亡來台學醫,待產前還在開刀
19歲那年,關皚麗從印尼泗水近郊的家鄉,隻身來到台灣的高醫醫學系就讀,面對人生只有茫然。
因為父母都是中國移民,讓她從小就看過印尼激烈的排華行動,家裡曾經被搶之外,自己也在中印衝突下失去國籍,只能持無國籍護照來台,也擔心回不去印尼。幸好畢業前碰上台灣的制度改變,她才得以留在台灣繼續習醫。
1980年代的台灣,會走入外科訓練的女醫師少之又少,關皚麗是台灣第3位。當時,沒有女醫師專用的值班室,她只好跟護理師擠在一起睡,空閒時間就窩在護理站。
感覺自己被排擠的孤獨,讓關皚麗也想過要放棄。但她轉念一想,為什麼別人的錯誤,卻要由她來承擔?隔年,她就強悍起來,歷經8年訓練才取得神經外科領域的專科執照。

根據衛福部去年統計,全台灣超過5萬名執業醫師中,女醫師的佔比約四分之一。但702位神經外科醫師中,女醫師只佔了6%。漫長的訓練、值班與開刀時間都是原因,讓許多女醫師無法兼顧家庭生活,只好選擇轉換領域。
關皚麗舉例,自己住院醫師時期,就常跟著老師、前高醫院長洪純隆開刀,從早上開到晚上12點。就連後來懷孕37週,還在手術室裡開刀,一開就是10個小時。
自費買整套義診設備,帶隊深入海外偏鄉
但有一件事,關皚麗至今無法放下,就是深入偏鄉,用手術刀助人。
45歲那年,關皚麗在高醫拿到神經外科教授身分,正好印尼泗水的大學邀請她回去上課。她就從上課開始,慢慢走進印尼偏鄉,從診療開藥,逐步做到外科技術傳承。
過去20年來,關皚麗的義診愈做愈大,強調跨校、跨科、跨國際的團隊合作。相較於許多名醫到國外示範手術,或是把海外醫師帶來台灣教學的做法,關皚麗則是自組團隊走進海外的偏遠村落。
台灣其實出過兩個國際外科學會理事長,第一位是已故的台大器官移植權威李俊仁。他曾完成亞洲第一例活體腎臟移植手術,在醫界享有全球聲譽。
關皚麗在神經外科的專業領域,沒有揚名國際的獨創刀法,但她看重教學的熱心付出,也孕育出許多用醫療改變世界的熱血醫師。這也是為什麼許多關鍵時刻,關皚麗總能登高一呼,就募集到許多人力、物力出面相助。
「在神經外科領域,沒有人像她那麼認真作育英才,」林志隆舉例,自己雖然不算是她的學生,但過去到偏遠的美國肯塔基州進修時,關皚麗剛好到紐約開會,卻願意轉搭兩班飛機到肯塔基看他,關心近況聊了2小時之後,再飛回紐約繼續原本的行程,讓他印象深刻。
長久累積下來,關皚麗的義診團隊成員,從神經外科拓展到心臟外科、眼科、中醫等,還有其他國家的外科醫師加入,而服務地區也延伸到巴拉圭、亞馬遜河流域等地。「我們強調的是台灣帶隊,把他們(不同國家的醫師)集合在一起來做,」她說。
這也是為什麼關皚麗積極參與國際外科學會的原因之一,因為國際外科學會的設計就是為了「全球手術」,到醫療資源缺乏的地區服務,幫助民眾也教學傳承,培育當地醫師。

現在,她每年出國至少15次。義診團醫師的機票自付,但食宿等其他費用,都是關皚麗自己想辦法,募款不足的時候,她甚至自掏腰包近百萬元支應。義診要用的腹部超音波、眼科等檢查儀器,她也乾脆買了整套放在家裡。
「因為我覺得上天真的是對我很好,」出身印尼泗水的背景,加上來台學醫,最後可以留在台灣的經歷,都讓關皚麗堅持付出,成為長期組團做海外義診的動力。
每次出國參訪,必結交5個新朋友
即便如此,龐大的財務支出,還是難免造成先生石輝弘的壓力。「一開始的時候很生氣啊,每次繳稅的時候都要吵架,」她笑著說。
其實,石輝弘的支持,是她走到今天的重要力量。
同樣是印尼僑生的石輝弘,成大機械工程系畢業後在機械公司上班,但為了關皚麗一句「老師說女醫師就該嫁給醫師,」決心轉考醫學系,當上骨科醫師。
只是,沒有主管職的束縛,加上20年前就拿到教授身份,都讓關皚麗不用像多數醫師一樣,要考量升遷的壓力,可以無後顧之憂的往國外發展,國際外科學會也逐漸成為她的發展重心之一。
認識關皚麗超過20年的林志隆觀察,直到現在,關皚麗每次出國參訪、參加活動,還是一定會盡力認識至少5個新朋友,主動聊天、拍照,再互通Email保持聯繫,珍惜每一次結交朋友的緣分。
只是,眼前國際社會的政治角力更勝以往。擅長在綿密的腦神經系統找到出路的關皚麗,能不能用柔軟又精密的外交手腕,為台灣趨吉避凶、開創新局,將是剩下3年半任期的一大考驗。
(責任編輯:吳廷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