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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爸爸、阿公唱反調 竹子湖第三代花農,為何堅持讓繡球花被蟲咬?

「種花不灑農藥,不可能!」竹子湖美麗花朵背後,農友常年使用農藥、化肥,危害環境和野生動物。新世代花農、鑽研有機農業的組織,如何啟動革命,翻轉竹子湖,種出「低碳花卉」?

陽明山-花卉-農業-農藥-有機-友善耕作 財福農園第三代盧品方,花2年多時間導入農藥減作,種出低碳繡球花。圖片來源:邱劍英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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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山竹子湖,奼紫嫣紅開遍,從3月海芋季一路夯到6月繡球花季,遊人如織,仰德大道到連接竹子湖的小路總是水泄不通。

位於竹子湖頂湖財福農園的繡球花田,約10公尺見方的花田一隅,葉子跟周遭植株比起來特別鮮綠,花的高度較為錯落不一致。而這兒的海芋田,水裡充滿嫩綠的水生植物,鄰近的海芋田則沒有。

遠從宜蘭冬山來的許小姐一家人,圍繞著一叢繡球花田拍照還不夠,特別把臉湊近觀察,「捧起來很有重量,跟一般的繡球花不太一樣。」

肉眼看不出來的差異,是這畦繡球花比起2年前,減少了75%的農藥使用,海芋田則是零使用化肥。這是財福農園第三代女兒盧品方,在過去兩年間的努力。

附近更早開始種繡球花的大梯田農園,也是女兒主理。「爸爸一開始不太認同,」曹雅芳說,但還願意給她一塊田做試驗減藥。過去繡球花一年至少要噴4次農藥,現在減少到1次。

竹子湖地區,共30多家花卉農戶,財福與大梯田,是目前唯二嘗試減少農藥與化肥的農友。

這件事,為什麼這麼難?

竹子湖農藥減作唯二農戶之一的大梯田農園,推手是曹雅芳。(邱劍英攝)

消費者吃有機蔬菜,對花期待卻不同

消費者對有機無毒蔬菜的接受度愈來愈高,即使無毒菜會被蟲咬、體型較小、賣得稍貴,還是有人願意買單,畢竟要吃進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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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花卉的狀況完全不同。消費者對花的期待,就是要漂亮、鮮豔、愈大愈好,如果被蟲咬、長不好,肯定沒人要買。

既然這麼困難,為什麼還要做?

2019年上半年,現任嘉義縣副縣長、時任內政部營建署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處長的劉培東,因為希望讓國家公園環境更好,落實野生動物與水源保護,希望在陽明山推廣友善農業。

這談何容易。國家公園一般都是國有土地,像太魯閣跟玉山國家公園的私有土地比例不到1%。但陽明山國家公園範圍內私有土地達近四分之一,農業使用的土地則佔其中的八成之多。

而1972年訂出的「國家公園法」,只規定土地使用方式,未規定農友的農法。希望農友少用農藥與化肥,陽管處只能透過鼓勵與勸說。

但他們跟農友,可說是兩條平行線。

國家公園管理處身為管制單位,對建築與地景有許多法令規範,甚至居民要整修房舍也要報備核准,所以國家公園轄區居民和管理處起衝突,是家常便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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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份農友沒興趣,因為缺人手,又不願改變慣行農法,」陽管處企劃經理課課長陳智真受訪時坦承,陽管處的公務員也不是農業專家,跟農民溝通經常碰釘子。

到了下半年,陽管處發現單打獨鬥行不通,才找上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團隊協助,主要是看中慈心輔導過玉山和太魯閣國家公園區內農友無毒耕作的經驗。

像養育嬰兒,從生長環境開始改良

慈心基金會專員陳浩宇與張慧婷,大學專業是植物病蟲害,同學幾乎都在大農藥商工作,「我們應該是同學當中薪水最低的,」他們兩人自嘲說。

正因為專業,他們知道化學品對人體與環境可能造成的危害。即使一時看不出來,等到野生動物受到影響,恐怕已來不及了。

過去2年多,陳浩宇和張慧婷挨家挨戶拜訪竹子湖超過30位花卉農友,希望溝通減少使用農藥與化肥的友善環境觀念。

「種花不用農藥跟化肥,不可能的啦!」許多農友這麼說。兩人幾乎每天都吃閉門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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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嬌貴的花朵最怕病蟲害。財福農園的盧品方說,海芋怕福壽螺、金龜子等蟲害,而繡球花除了這些,還外加黴菌、薊馬、紅蜘蛛、蚜蟲、炭疽病等諸多威脅,花愈脆弱,往往藥也下得更重。

「農藥的好處就是快,一噴,蟲就立刻掉地上,」植物病害專家中興大學副校長、植病系特聘教授黃振文說。

而屬於生物性、對動植物無害的蘇力菌噴了以後,毛毛蟲要花6、7天才會掉下來,農民自然離不開農藥。

慈心找來專家黃振文輔導農友,他指出減少化肥與農藥的關鍵,在於從頭培養乾淨的土壤環境。

「就像小嬰兒一樣,一生出來就把環境顧好,比長大生病再吃營養品更有效,」他說。

在專家協助下,盧品方與曹雅芳2年前就開始一點一滴改變環境,以微生物製作堆肥,逐步減少農藥,讓植物自然增強抗病性。

她們甚至為了省下購買有機肥料的成本,自己買豆渣跟糖蜜做有機堆肥,才讓花朵長得跟用化肥差不多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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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品方(左)與父親盧志明(右)調製有機液肥。(邱劍英攝)

不用農藥,意味著抓蟲得更勤勞。盧品方早就練就一身好功夫,看到一丁點蟲卵、福壽螺卵就要馬上出手,讓蟲沒機會危害花兒,全身被蟲咬是家常便飯。

這麼苦,為什麼還堅持要做?

起心動念除了對環境好,還有對爸爸的愛,跟一股「不服輸」。

爸爸、爺爺從抗拒到配合

農園第三代、36歲的盧品方認為,光賣花不夠,希望轉型觀光農園,不只提高附加價值,也能達到環境教育。自己也是母親的她,思考走向無毒農業已經想了一陣子,慈心專員來訪,可說是臨門一角。

「我注意到爸爸從公務員退休之後,行為有退化傾向,」盧品方說,父親盧志明有次燒完水忘了關瓦斯爐,爐火空燒了一小時,他卻渾然不覺。

「我很擔心,決定要給他一點任務,」她說,於是說服爸爸接受友善農業輔導,要跟慈心專員密切配合、觀察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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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一開始有些抗拒,生氣說「妳這是在幫我找麻煩,」但是「慈心的人一來,他又對人家很客氣,」盧品方又好氣又好笑地說。

花田不噴藥、不用化肥,比爸爸更難說服的是80多歲的爺爺。

盧品方說,友善農法第二年,花朵明顯比附近慣行農法的花瘦弱,爺爺盧財福原本想用化肥,被她堅決反對,「不行!已經努力2年,如果化肥放下去,那不就白費了!」孫女堅持,爺爺也沒轍。

盧品方的起心動念,還跟一段歐洲經驗有關。十幾年前,在義大利遊學半年多,讓她開了眼界。

她的姨丈是種美生菜的義大利農民,渾身散發著身為農民的自信跟驕傲,對農產品要求很高,消費者也能與農友一起重視環境與土地的健康,彼此尊重而非只在意利益,讓她心生嚮往,認為農業就該做到如此境界。

因為一股理想,她積極參與青農組織,卻曾被看不起。

幾年前,盧品方獲選為台北市青農聯誼會會長,卻被其他縣市聯誼會嘲笑,「台北市哪有農業?你們都種樓仔厝(閩南語:房子)吧!」

盧品方說,台北市只有60幾個青農加入聯誼會,是所有縣市中最少的。她嚥不下這口氣,認為即使在天龍國務農是少數,但建立農民的榮譽感,和土地的連結,才是最重要的。

「希望未來不只是一支海芋100元這樣賣,」盧品方認為,花摘下一支就少一支,如果能把環境顧好,讓花田成為觀光休憩好去處,又能彰顯無毒價值,才是真正永續的做法。

慈心基金會執行長蘇慕容指出,在陽明山實驗無毒農法不易,因為不同農友的地分散而小塊,而在最集中的竹子湖農業區,又以觀光遊憩為主力產業,農友要減少用藥非常不容易,要有很大的決心。

慈心基金會專員陳浩宇(中)與張慧婷(右),輔導農民有機耕作,期盼更多人加入友善環境行列。(邱劍英攝)

友善農業之下,野生動物回來了

友善農業帶來最明顯的變化是,野生動物變多了。

「農友都會把穿山甲的洞拍照給我們看,還有人看過麝香貓,」陽管處課長陳智真說,推廣友善農業後,愈來愈多農民開始注意田裡的動物。 

竹子湖地區的指標生物是赤腹遊蛇。陳智真說,過去數十年花卉產業發展下來,因為農藥用得比較重,生態學者發現赤腹遊蛇的數量降低,期待更多農友減少用藥後,能改善蛇的棲地環境。

再者,以有機耕作取代化肥,能幫助土壤增加碳匯,未來農業有機會結合碳權。

巴黎氣候峰會後,全球開始注意到土壤固碳的角色。蘇慕容指出,減少使用化肥,能幫助土壤固碳,空氣中的碳透過微生物作用,可以形成有機碳,讓土壤更肥沃。

因此,慈心也加入聯合國的「千分之四倡議」,希望讓土壤每年提高千分之四的碳含量,能有效減緩氣溫上升。

黃振文強調,等到碳足跡被納入綠色金融重要一環,未來企業都會被投資人要求,要買花只能買友善耕種的「低碳繡球花」。

農委會統計,每增加1千公頃有機及友善耕種面積,可減少1800公噸化肥使用,與減少612公噸碳排放。

最重要的是,對友善環境的追求,體現了社會的進步。投入有機農業超過25年的蘇慕容,有深刻觀察。

「以前台灣吃有機的人,幾乎都是因為自己或家人生病,」他說,如今開始跟歐洲消費者一樣,支持有機農業的理由,逐漸從食安轉而是基於環境保護與氣候變遷。

他指出,台灣許多超市與量販店開始推動有機農產、人道飼養的雞蛋,表示台灣的進步其實很快。「當愈來愈多消費者願意支持友善農業,願意改變的農民會更多。」

台灣的有機耕作面積,從20多年前的千分之一,現在已翻了20倍到2%。蘇慕容期待,未來台灣能向歐洲國家看齊,有機耕種面積達到8%以上。

從重視自己與家人的身體,到珍惜環境,反思自己與環境的關係,應該是共生而非攫取,這是社會的進步。

儘管竹子湖目前僅有2家花農投入友善農業,蘇慕容認為,還在觀望的農友,未來可望逐步加入行列,讓花卉不只綻放美麗,更能打造與萬物共榮的環境。(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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