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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曲歌王蕭煌奇:從小爸媽教會我,不能因為看不見別人就要讓我

唱歌、創作、跳舞、主持、演舞台劇……蕭煌奇不斷達成「明眼人」也不見得能做到的成就,面對所有挑戰,總是用樂觀的態度正面對決。

蕭煌奇-金曲歌王-視障 圖片來源:曾千倚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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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有一台Sony A7-3和你們一樣。」還沒正式採訪前,一個輕微到幾乎沒人發現的聲音,開啟了金曲歌王蕭煌奇的話題。沒有人特別提起,看不見的他單從攝影機的開關聲,就能辨別出採訪現場的影音設備,黑色鏡片下,彷彿是一雙能看穿所有細節的雙眼。

「我有一台自己的攝影機,會去記錄工作與生活中有趣的片段,雖然不一定能拍得準你是誰,但至少有聲音。」眼前的歌王連興趣都與「明眼人」無異,言談中從未放棄對「重見光明」的渴望:「如果有一天我可以看見,就能去對照這些年經歷的影像和聲音了。」

踏入歌壇近二十年,拿過四座金曲獎最佳台語男歌手獎、三座最佳台語專輯獎,蕭煌奇用渾厚歌聲唱出人生的厚度,每個音符都是生活的起伏高低。

「阿嬤妳今嘛在叨位,阮在叫妳,妳甘有聽到(台語)……」一曲《阿嬤的話》,絲絲入扣唱出對阿嬤的思念,他的歌就是「生活」,全是自己聽得見、摸得到、感受得到的世界,寫實、直白、真摯,更能唱進許多人的心坎裡。

經歷過弱視到全盲的兩種人生,沒人能比他更懂得什麼叫「珍惜眼前」。因先天性白內障,出生睜眼所見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片全白;四歲眼部手術後恢復些微視力,像是從上帝那偷來的小幸運,因而能領略到斑斕色彩與朦朧世界。但高一時,又因用眼過度,某個打籃球的午後,眼前瞬間只剩下一片虛無,內心迴盪的是《你是我的眼》中的吶喊:「是不是上帝在我眼前遮住了簾,忘了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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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怒不平的情緒只能在音樂中獲得抒發,卻也成了人生重要的轉機。

他比任何人都更珍惜現在所擁有的舞台。從來不是人生勝利組的他,熬過漫長默默無聞,甚至因障礙被社會歧視的日子,每當想要放棄時,支撐他堅持下去的,是對音樂的初衷與家人不變的愛。

「阿母講的叮嚀教示一直安慰著我,一支草就有一點露,天公有塊看,快樂的人比任何人卡好額(台語)……」《阿母的情歌》中的歌詞,正是蕭煌奇從做水泥工的媽媽身上看到的身教。不去計較、也無須比較的人生,只知道勇敢的帶著兒子往前衝,解決所有困難;而這份單純與傻勁也著實的刻印在蕭煌奇的身上,面對所有的挑戰,都用樂觀的態度正面對決。

無論媽媽、阿嬤還是姊姊,身旁的「女人們」是他心中最柔軟,也最堅強的依靠。長期受人照顧,也讓他最知曉如何用音樂展現體貼。即使是面對長期缺席的爸爸,從兒時的怨懟,到體諒男人背後的孤單心情,蕭煌奇也用音樂做家人最大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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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走唱到駐唱,多年來的累積,如今要歌王唱歌,幾乎是無需起音,不必潤嗓,訪談結束,拿起一把木吉他,便能直接開唱,瞬間震懾全場。但他從不自我設限,今年更在舞台劇《遇見自己》中挑大梁,演出自己的人生故事。看他又唱、又演,還拿主持棒,每個看似輕鬆自如的角色,背後都是比別人加倍的努力。

「他每次上台前的功課都是做很足的,對自己非常嚴格。」相識三十多年的好朋友、視障樂手張林峰印象很深,曾一起參與廣播金鐘獎的現場表演,彩排時蕭煌奇已近乎零瑕疵,但在後台等待時間,還是看他一直聽MP3練習,深怕忘詞。「自己的歌唱錯沒人會講什麼,但把別人的歌詞唱錯就不好意思了,」蕭煌奇說。

「只要還有一個人想要聽我唱歌,就值得繼續唱下去!」從永和駐唱時期,台下只有一位觀眾,到十一月底將二度登上小巨蛋舉辦「人生劇場放映中」萬人演唱會,他都以同樣的心力去完成每次演出,並用歌聲帶大家看得更遠,走過人生苦澀。以下是專訪的精采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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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的歌曲詮釋親情總令人動容,談談家人對你的影響?

A:我們家三個女人對我都非常重要,媽媽、阿嬤和姊姊。從小遇到困難的時候,媽媽總是第一個跳出來解決,即使她不會,也想辦法讓自己會,這對我影響很大。就像我的人生一樣,遇到困難,或遇到不平等,就要想辦法去解決,讓這些事情變成自己可以消化的。

記得從國中開始學音樂,媽媽都會騎摩托車載我去工地表演,她知道我喜歡音樂,所以比我還要認真。譬如,唱現場都會有樂隊伴奏,她不懂英文,不知道怎麼跟樂隊老師說要唱什麼key,就請姊姊教她,最後把二十六個英文字母記起來;就連學點字,也是媽媽先去學,再來教我的。

還有一次,媽媽帶我去參加五燈獎的試演會,臨時報名的我們只有歌名,沒有準備樂譜,由於是最後一個上台比賽,媽媽就騎著摩托車,四處去書店找我要唱的那首歌的樂譜。後來,她抱了好幾本書到現場,請工作人員幫她看有沒有找對,最後我才能順利上台,這就是媽媽從不放棄的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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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是很平常的一個家庭,爸媽都是水泥工,但每個人都非常樂觀,不會認為「因為看不見,所有人都應該要讓你」。十五歲前,我還有一點點視力,媽媽要煮飯時,還會叫我去便利商店、雜貨店幫忙買醬油、沙拉油,所有該學習、該做的事情都還是要做。

Q:在過世的阿嬤眼中,你是怎樣的孫子呢?

A: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是阿嬤帶大的。她會覺得,家中有一個這樣的小孩,可能是上輩子做了什麼壞事,很傳統的觀念,很擔心我長大以後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時時刻刻都把我帶在身邊。譬如說,她要去買菜、去哪裡,甚至我住校(念啟明學校),她每星期也會來接我。

阿嬤一直到離開前,都只知道我喜歡唱歌,但那時候還沒有出道。一九九六年,我參加亞特蘭大殘障奧運會的柔道比賽,帶著第七名的成績回來,才知道阿嬤過世了,這段現在想起來還是滿遺憾的。但是我都會安慰自己,寫了《阿嬤的話》這首歌,現在唱自己的歌,或是得到這些機會、成就的時候,可能天上的阿嬤有看到、聽到,只是沒有辦法實際跟她分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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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生活就是一種力量,因為阿嬤、家人給我的力量,才會有辦法寫出這些跟自己有關的故事與生活。寫一首動人的歌就是要從自己開始,把自己的生活寫成歌,要先感動自己,才有辦法感動別人,這樣的東西是沒有人可以超越的。

Q:過去和父親關係較為疏離,為何會想寫歌送給父親?

A:小時候,父親很常不在身邊,對家人的關心也很少,自己覺得跟父親沒有那麼親近,心裡多少會有埋怨。有時候感情這種事情不能勉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相信,他一直都在我們身邊,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關心我們。

今年他七十大壽,我知道他喜歡唱歌、也喜歡熱鬧,剛好今年我也蓋了自己的錄音室,所以想說,不如寫一首歌送他,讓他在錄音室第一個唱。爸爸是唱傳統歌曲的人,我用他的方式、語氣,寫了一首比較傳統的台語歌,幫他製作成一張單曲CD。

這首歌《大丈夫的願望》,歌詞寫的是,過去爸爸不是很照顧家裡的人,但家人還是對他不離不棄,最後不管如何,家人還是他最大的靠山,他自己唱了很感動。對我們來說,爸爸也許沒有盡到為人父親最大的愛,但再怎麼樣還是我們的爸爸,做孩子的不會跟他計較,還是會好好保護他、愛他。

Q:今年也首度演舞台劇,可否談談演舞台劇的挑戰?

A:表演工作坊的丁乃箏導演找我演舞台劇時,有一點緊張,因為從來沒有受過舞台劇的訓練,她那時說,不會讓我有太多橋段,所以我很快答應。沒想到半年後,收到一個非常厚的劇本,是以我的故事當作題材,幾乎從頭到尾都有戲,當下有一點後悔,是不是走錯路。

但也不能回頭了,只能硬碰硬去處理這些狀況。從那一刻開始,我每天幾乎一有空,就趕快背劇本,除了台詞,還有音樂的歌詞要背,雖然是用我的故事去改編,但是花的力氣比做一場演唱會還要大,因為裡面要背劇本、歌詞,還有走位,對我來說是非常困難的。

Q:回顧過去哪一段人生歷程,給予現在的自己最大養分?

A:我在還沒有發片前,曾組過一個視障者的「全方位樂團」,那時候遇到很多社會的不平等待遇與歧視,甚至整團被航空公司趕下飛機等,覺得所有人都在與我們為敵。當然這是人生必經的學習,當時每遇到挫折的時候,我都會告訴自己:「有一天等我成名了,你就知道!」這些人激勵我更努力,有任何機會都要好好唱歌,表現出最好的自己。

Q:剛出道默默無聞的那段艱辛時期,是否曾想過放棄?

A:我覺得在每個階段都有想放棄的狀態,從眼睛看得見到看不見,會覺得為什麼上天跟你開一個玩笑;當自己出了第一張專輯《你是我的眼》,合約整個狀態都不是很順利時,當然也想過放棄。

但想到這麼多的朋友和家人都那麼愛自己,不可能這樣就放棄,我用音樂的力量鼓勵自己,告訴自己:「只要還有一個人想要聽我唱歌,就值得繼續唱下去。」從在永和奧多咖啡館,曾經只有一個人聽我唱歌,到現在小巨蛋,上萬人聽我唱歌,我都是用同樣的心力去完成每次的演出。就算沒有人要聽我唱歌,我也會用自己的方式,讓自己好好活下去。

Q:主持台語歌唱節目,唱歌、跳舞、演舞台劇,哪一項覺得最難?

A:其實都很難耶!(笑)用講的比較容易,做的時候就很難。譬如說要做一個音樂節目主持人,要花時間了解這個來賓出過什麼專輯,還要想怎麼樣跟另外一個主持人搭檔,讓兩個人有默契,而且重點是沒有大字報,我要全都記在心裡,不然就會NG。因為看不見,所以用的時間、精神要比別人多,才有辦法跟一般人站在同一個舞台上。

Q:專輯改變唱腔,想傳達什麼樣的情感?

A:我喜歡聽別人講故事,所以比喻自己像候鳥一樣,去收集不同人的生活故事後,再化成旋律安慰別人。過去我的唱法比較直接,但不一定大聲唱才是溫暖的聲音,也可以輕輕的唱、細細的說,聽到不同的聲音變化。

Q:不斷自我挑戰是想證明什麼嗎?

A:對我來說,生活一定需要這樣做的,那不叫挑戰,是習慣。例如:背歌詞對一般歌手來講或許是挑戰,演藝圈中能在演唱會上不看提詞機的有幾個人?但對我來說,就是一定要記住歌詞才有辦法唱歌,不然我也沒有辦法看提詞機,我就是需要這樣做(背歌詞),所以那不叫挑戰。

我做每件事情都是為了超越自己,或是說改變自己,沒有要做給誰看,或是要跟明眼人競爭,任何的藝術、工作,只要用那種傻傻、單純、最初衷的心去做,就對了。

Q:是否經常被熟識的朋友忘記自己是盲人?

A:身旁相處較久的朋友經常會很自然的忘記我是看不見的,因為,在熟悉的環境,我走路或生活的一切就像明眼人。常有不熟的人帶我去廁所,進洗手間時會自然把燈打開,我還打趣說:「我應該是最省電的!」其實,看不見的人,只要在熟悉的環境久了,自然會變得看得見。

Q:如果有機會選擇,會願意用美妙的歌喉換取光明嗎?

A:我之前在舞台劇中有一句台詞:「如果上帝要我重新選擇一個感官的障礙,可以很肯定的說,我要當一個視障的朋友。」因為,看不到這個世界,我還可以活下去;若聽不到音樂,或不能唱歌,我肯定會活得非常痛苦。


蕭煌奇|小檔案

1976年出生,國台語雙棲的唱將及創作人,拿過4座金曲獎最佳台語男歌手獎、3座最佳台語專輯獎。曾獲1994年殘障亞運柔道銅牌、第37屆十大傑出青年,也是第一位登上小巨蛋開演唱會的盲人歌手,今年11月底將二度攻蛋。

家人從不放棄的愛與信念,是支持蕭煌奇(前右)走到今日最大的力量。圖片提供:蕭煌奇

(本文轉載自「親子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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