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沿海,永安區。
鬱鬱蔥蔥的綠色林木,兜攏起一座又一座化學儲槽和蒸餾塔。這是個異常整潔、日式風格的化學廠。
清新空氣中有蘭花隱隱飄香,83歲,總帶著溫溫微笑的勝一化工董事長孫靜源,站在儲槽前用台語大聲問訪客,「無鼻著啥物味乎(沒聞到什麼味道吧)?」
前方的槽車,裝的是半導體業所用的清洗劑、稀釋劑。
另一廠區(彰濱廠)則供應舉世最先進的半導體製程,5奈米部份生產程序所用的蝕刻液。
勝一,正是首家打進先進製程用蝕刻液的本土供應商。
孫靜源的叔叔,是早年著名的林業大王孫海。為了家族的三合板生意所需,日本早稻田大學畢業的孫靜源,在1970年代引進日商三菱的技術,創立勝一,生產合板用膠水。

隨後幾十年,勝一隨著台灣產業快速轉型,從木材膠水一路做到電子級溶劑,搭上台灣電子業大潮,並在近年打入台積供應鏈,與日商分庭抗禮。
勝一的500多名員工當中,研發人員超過百名,甚至包括10名博士。
整齊、明亮的化學分析實驗室,全套無塵衣的員工,操作與台積實驗室相同、每台上千萬元的「感應耦合電漿質譜儀」(ICP-MS),可驗出兆分之一的污染與異常。
去年,勝一營收突破百億元,來到111億元新高,稅後純益16.17億元,年增近四成。
知情人士透露,台積已成為勝一最大客戶,佔比兩成。勝一因此在過去一年股價大漲,市值一度衝破400億元。
如今全球經濟局勢詭譎,烏俄戰爭、中國封城,加上通膨、升息,引發股市大跌,景氣反轉已是山雨欲來。
此時此刻,以勝一為代表的一股台灣製造業新勢力,正沛然成形。
台積不再獨秀
台廠取代美日,組隊航向十年盛世
它們是台積供應商,正逐步取代日商、美商的寡佔地位,跟著台積一起,營收、獲利屢創新高。
它們是一票化工、材料與設備廠,從勝一、槽車廠上品、溶劑代理商華立、氣體廠台特化、靶材廠光洋科、EUV光罩盒家登、晶圓材料廠環球晶,到李長榮化工、長春石化。
這是一個台灣產業史無前例的新局。幾年前的台積,雖有世界頂尖規模,卻在台灣一枝獨秀,並未真正發揮帶動周邊產業的火車頭作用。

現在的台積,經過幾年的業績狂飆,已躍居全球市值前十大企業。而且,每年數千億的採購金額,已在台灣的化學材料、設備供應鏈,引發空前規模的量變與質變。
這家全球規模最大的半導體廠,像是一艘航空母艦,浩浩蕩蕩地率領著一個龐大的艦隊,巡洋艦、驅逐艦、補給艦。
而且,艦隊的規模還在持續快速成長。
台積董事長劉德音曾預言,2020至2030年,這十年當中,全球半導體年產值可望倍增,至超過1兆美元。
而幾乎壟斷先進製程的台積,成長速度更將超越產業平均水準。
儘管智慧型手機、筆電紛紛下修全年出貨量,但在四月法說會,台積總裁魏哲家表示,台積今年成長仍上看30%,遠高於世界半導體協會預測的全球半導體成長率10.1%。主要是高速運算(HPC)領域,在AI、未來車的強大需求下,不受景氣影響。
「台積概念股」,也已取代過去的蘋概股,成為股市顯著的族群。
半導體將有十年盛世。《天下》首度從2022年兩千大企業榜單中,選出受益於這股大潮的代表公司,製作「半導體盛世企業100強」名單。
其中,有聯電、旺宏、華邦等,跟著全球半導體業數十年一遇的結構性大缺貨,一起飛黃騰達的老牌半導體大廠。
更醒目的,是一批如同勝一一般,原先與高科技毫不搭嘎的傳產領域廠家,在力爭上游,搭上台積列車之後,脫胎換骨。
台積最大的本土供應商、環球晶董事長兼中美晶集團董事長徐秀蘭告訴《天下》,台積成為世界第一之後,引發整個半導體生態系的迅猛成長,除了化學化工及材料領域、設備,還有IC設計。

而這些,正是《天下》兩千大調查的製造業中,成長速度也相當驚人的板塊之一。其中,IC設計業總營收成長約48%,稅後純益暴增約150%。
近台積者得天下!聯發科狂奔超車高通
徐秀蘭指出,晶圓大缺貨,但台灣IC設計公司在台灣就可以找到代工、材料,享受到近水樓台的優勢。
去年全球前十大IC設計排名最關鍵的變化,就是台廠崛起。研調機構集邦科技(TrendForce)公布的2021全球前十大IC設計公司營收排名,首度出現4家台廠,包括聯發科位居第4,聯詠、瑞昱名次升至第6及第8,奇景更躋身第10強。
而十年前,僅聯發科一家上榜。
《日經新聞》也指出,台灣IC設計公司能迅猛崛起,一大原因就是接近台積(Proximity to TSMC),「台積和聯電優先考慮與它們已有密切聯繫的台灣IC設計公司,給予額外驅動力,這在智慧型手機晶片尤為明顯,與台積有深厚淵源的聯發科市佔率已超越高通,全球領先。」
去年聯發科全球市佔一度狂奔至40%、成功超車被三星拖累的高通,稅後純益暴增1.7倍,首度破千億。執行長蔡力行更曾在公開場合強調,聯發科與台積密切合作,聯發科晶片擁有領先製程。
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另一實證,是打入台積供應鏈的載板廠欣興,去年營收破千億、稅後純益暴增1.4倍。

欣興財務處總經理沈再生還在法說會上,強調載板需求最強勁,排到2027年後才能交貨,公司為此大擴廠。後勁十足的動能,讓欣興市值今年一度衝破3700億,幾乎趕上日月光。
本土化效應擴大
不只IC設計,黑手傳產也「開眼」
很多人好奇,這些被視為黑手的傳產企業,究竟是如何在短短幾年內實力大躍進,開發出品質與美、日商抗衡的電子級產品?
一位化工界人士用了「開眼」來描述。
台積研發人員,如何一步步幫本土供應商「開眼」?以勝一為例,會協助勝一內部的化工博士們,參透不純物來源、調校數據、提升良率,讓技術得以突破。
來到彰濱工業區,化學品槽車供應商上品,工廠堆滿台積、英特爾、勝一、李長榮化工、長春、僑力下單的上百台槽車和桶槽。

上品董事長侯嘉生笑逐顏開,指出以前台積都跟日商華爾卡買,近年擴大下單給他,連台積廠內高純度化學品供酸系統管線工程也交予上品,拉動公司去年營收、獲利雙創新高,去年稅後純益年增逾八成。
去年上品半導體相關客戶營收佔比近80%,訂單供不應求,今年須出貨的槽車就高達1500輛,來不及今年出、準備交貨的槽車,排到2025年。
另外,也包括被台積資材供應鏈管理處處長柯宗杰在ESG案例特別點名的光洋科,幫台積回收製程廢棄資源、精煉為原物料、再製成靶材導入產線,讓光洋科躍升為「國內第一家供應高階半導體前段製程靶材企業」。
靶材是半導體製程中所需的金屬材料。將靶材放在真空環境以離子轟擊成原子型態,沉積在晶圓形成薄膜,再經黃光微影及蝕刻,形成特定導線或半導體元件。

光洋科董事長馬堅勇不願針對單一客戶受訪,但該公司去年電子半導體事業營收比重高達27%,位居第2大,2024年目標成為最大營收來源。去年光洋科營收成功破300億元、稅後純益大增近五成。
半導體材料代理商華立,代理日商JSR的光阻液,是技術門檻最高、目前最難國產化的半導體材料。
華立去年營收、稅後純益雙創新高,執行長張尊賢說,公司還被「客戶」要求在台南建設7座材料貨品倉庫就近供應。「光阻液5年內都很難被替代,」勝一內部人士說,華立因此仍是通路受惠者。
一名高通研發高層感嘆,台積已展現效應,「以後全球半導體產業重心往台灣靠攏,是無可逆轉的趨勢。」
上述去年業績爆發的廠商,一大共通點就是台積扶植。(責任編輯:曹凱婷)
【本文未完,接續閱讀:從前只把台廠當殺價工具 台積為何回心轉意,帶本土隊友超車外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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