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散國民大會、廢除臨時條款、召開國是會議、提出民主改革時間表！」
1990年3月中旬，數千名學生頭綁白布條，齊聚中正紀念堂廣場；寫著台大、政大與東海等數十所校名的布條錯落四周。
時任野百合學運總指揮的翁章梁，手拿麥克風，站在廣場兩側大階梯，不只對靜坐學生喊話，要把中正紀念堂更名為「野百合民主廣場」，更籲求不遠處的總統府，全面改選「萬年國會」。
「我們當時年輕，充滿浪漫，想改變這個世界，但這個世界也改變了我們，人生走到不同的路，」曾被同是學運世代、高雄市長陳其邁形容為意氣風發的「街頭小霸王」翁章梁，過了32年如今已是年近花甲的嘉義縣長。
【小檔案】翁章梁
- 出生／1965年
- 現職／嘉義縣長
- 學歷／南華大學非營利事業管理研究所
- 經歷／行政院農委會副主委、嘉義縣政府社會局長等
在民進黨現任縣市長中，翁章梁鮮少成為鎂光燈焦點，是野百合世代在地方沉潛最久的政治人物。
但成為百里侯後的翁章梁卻一鳴驚人。他在2019年首次進入《天下》縣市調查時即位居第10名，去年更一舉跳升到第3名，僅次於連任的屏東縣長潘孟安、回鍋的嘉義市長黃敏惠。
今年農曆年前更傳出，台積電正評估在雲林、嘉義兩縣設置新廠，又以嘉義縣出線機率最高，讓翁章梁的聲勢更是水漲船高。
一上任就做357村里生活調查
之所以能擄獲人心，和他了解嘉義縣人口結構並對症下藥脫離不了干係。翁章梁曾任嘉義縣政府社會局長11年，橫跨陳明文、張花冠兩任縣長，幾乎創下地方紀錄。
社會局負責照料老弱婦孺，深入各角落，接觸形形色色民眾，回應各種需求，因此翁章梁一上任，就展開縣內357個村里的生活調查。
由八職等以上公務員帶著30題的問卷，面訪村里長與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蒐集7787件待改善事項。小至道路、籃球場整修，大到取締行銷保健食品的假藥集團，縣府篩選出5018個可行項目，截至去年底已完成4064項。
大刀闊斧解決民眾的日常小事，更不能忽視人口老化的沉疴。嘉義縣人口持續流失，死亡人數超越出生人數，也是全台灣老年人口比例最高的縣市，佔比達21.3%，每5人就有1人超過65歲，妥善照顧長者成了翁章梁肩頭的重擔。
他將自己一路陪伴雙親的經驗化為具體政策。因體會到農業社會，廟宇是民眾生活重心，尤其人到晚年面對病痛與死亡的恐懼，更需信仰支撐。翁章梁在宮廟增設無障礙設施，至今年底將多達300處完工。
也因為父母，他深知家有裝著鼻胃管等侵入性醫材的患者，容易因不適而摘除，照顧者必須奔波載送到醫院重新裝置；縣府衛生局在山線、海線各委託一家居家護理所，醫護人員全天候提供三管諮詢（鼻胃管、尿管、氣切管）和到府協助。
同時為減輕照顧者負擔，縣府安排通譯、護理人員與外籍看護工溝通、翻譯照顧長者的「眉角」，比如要把長者從輪椅抱到床鋪時，讓長者舒服的方式等，並以看護工的語言記錄細節，貼在需要的場域，改善照顧者與被照顧者的關係。
農家之子，父親卻不讓他拿鋤頭
翁章梁一邊照顧長者，另一頭也得為嘉義縣開創新路，他以嘉義縣的農業為基礎，提出「農工大縣」作為城市治理主軸。
這也和翁章梁的父母教養經驗有關。他的雙親務農為生，卻打從他兒時就千叮萬囑，「汝要拿筆頭，毋通拿鋤頭。」
「一個農夫竟然教育自己的孩子不要從農，你就知道這個產業正在沒落，」翁章梁因此推動農業轉型，以智慧農業增加年輕人從農誘因，並打造農產品牌，提升農民收入，讓更多人認為從農有發展機會。
「他要讓嘉義縣不再是悲情的農業大縣，」住在嘉義20多年，中華聖母社會慈善基金會執行長黎世宏說。根據《天下》調查，缺少就業機會，是最多嘉義縣民認為要改善之處。
設工業聚落，善用「落後的優勢」
翁章梁也將發展工業視為發展嘉義的解方之一。他上任後，陸續完成大埔美與馬稠後兩大產業園區招商，中山科學研究院的航太研發園區花落民雄，加上因應台商回流，在水上、中埔新設兩處工業區。
行政院長蘇貞昌也於去年9月拍板，嘉義科學園區將落腳太保，縣內的工業聚落漸具雛形。
嘉義縣議員林緗亭不諱言，天時、地利、人和，從執政資源到產業大環境的改變，都站在翁章梁這一邊。
相較於前任縣長張花冠遇上國民黨執政，地方立委是藍營的翁重鈞，反觀現在中央與嘉義縣立委都由綠營包辦，對他來說，如虎添翼。
另一方面，嘉義縣過去低度開發，留下超過7000公頃的台糖土地，在台商回流、產業急需用地的此刻，反而有「落後的優勢」，「中央送嘉義大禮，細微的小事也做了，民調自然會高，」林緗亭說。
外界質疑空有園區卻無人才，翁章梁卻信心滿滿地說，廠商提的問題都存在，「當這些問題都解決了，土地就不是一坪4萬多，而是飛漲到30萬元，」唯有先創造環境與就業機會，才能吸引人才。
從幕僚變縣長，自承也會懦弱
雖然翁章梁的幕僚背景，讓他處理縣政快速上手，但在就任縣長初期，免不了有老同事抱著看戲心態。翁章梁上任後，有次碰到某位一級主管，請對方往後多幫忙，話語剛落，一隻手就拍了拍他的肩，要他放心，儼然兩人仍是平行關係，「我心裡在想，他為什麼會拍我肩膀？」
翁章梁花了一年半，才讓他們信服。每週一，翁章梁與副縣長、秘書長召開「高峰會」，審議各局處提案，藉由來回溝通磨合默契，更重要的是讓同仁理解，他願意承擔決策。
「當縣長最難的是決策，因為決策絕對有輸贏，這時『承擔』很重要，」長期擔任幕僚，參與決策過程的翁章梁體悟很深。
「當幕僚可以很勇敢、可以鼓勵老闆勇敢，可是當自己坐那個位置時，可能比誰都懦弱。」
翁章梁表現在外的勇氣，眾人皆知，內在的懦弱卻無人得以窺探。熟悉嘉義縣政壇的人都知道，翁章梁參選縣長的最大推手就是老長官，也是現任立委陳明文，地方指稱陳明文是「地下縣長」的傳言，如野火燎原般從未停過。
「（陳明文）不是我的師父，我不是他的徒弟，以我所說的農工大縣、照護政策，他有辦法干涉嗎？他太干預，雙方可能會有衝突，他不干預，只是在旁邊觀察，我跟他的關係才會長久，」翁章梁說。
其次是高齡照護仍是《天下》縣市調查中，縣民認為最須改善的三件事之一。
一位在嘉義縣服務超過30年的醫師觀察，嘉義縣農村多且住家分散，公共運輸不便，不利於長者移動至照護據點，尤其農村許多獨居長者，翁章梁應設法因地制宜，切合更多行動不便長者的需求，找出符合嘉義縣的服務模式，「他應該要想辦法突破，如果做得好，可以變成他的特色，」這位醫師說。
從走上街頭衝撞體制，到走入體制歷練，翁章梁在嘉義縣蹲點15年。曾經青春騷動的靈魂，被歲月磨平了稜角。他曾因髮禁解除，刻意留著一頭長蓬捲髮，穿上大衣，像個浪子；如今梳上齊整的油頭，穿著襯衫受訪，是個不折不扣的和藹大叔。
「我沒有看過他動怒，他是一個滿內斂的人，EQ管控非常好，」認識翁章梁十多年的黎世宏觀察。
耕耘15年的自信，「不然找誰選？」
從野百合學運結識翁章梁至今，民進黨主席特助洪耀南說，很多人說翁章梁接地氣，但「他本身就是從地氣長出來的人，不管當縣長還是其他位子，親和力是很直接的。」
翁章梁生在嘉義義竹鄉農家，上頭的5個姊姊國中畢業後就得工作，唯有身為獨子的他能升學。考上中原大學資訊工程系，卻因接觸台灣文學、認識228事件，內心小宇宙爆發，投身社會運動，著迷於社會學、政治學與哲學，成堆書籍堆在宿舍，自嘲是「資工系的文組」。
當時翁章梁的母親只要在螢幕上看到學運新聞，立刻緊閉雙眼，害怕下一秒看到心中乖順的兒子出現在鏡頭前「鬧事」。
最後因差2學分而畢不了業的翁章梁，進入許信良帶領的民進黨，擔任台南縣黨部執行長時，臨危受命參選國大代表。他口條好、台風穩，在地方電視台開了談話性節目，雖是落選頭，卻引起旋風。
許信良在2000年競選總統失利後，翁章梁回到嘉義，協助剛加入民進黨的陳明文參選縣長，輔選有功，卻也在拒絕陳明文三次後，點頭參選義竹鄉長，最後仍不敵尋求連任的對手。
年輕時參選兩次都落敗，翁章梁年過50後，在陳明文的精心佈局下重披戰袍，他說這是偶然也是必然。「找我選縣長看起來偶然，如果你分析我在嘉義這15年的發展，跟我過去的歷練，看起來又有必然性，不然要找誰選？」他說話的神情總是充滿自信。
陳明文說，翁章梁年輕時已具政治性格，在造勢場合、宣傳車一拿起麥克風便能滔滔不絕，也願意接觸基層，「那時候就覺得可以培養他，」陳明文甚至說，在他眼中，翁章梁是歷年做得最好的嘉義縣長，超越自己。
這朵在地方沉潛超過20年的野百合，好不容易又在政壇上嶄露頭角，能否持續散發芬芳，端看他如何繼續跨出每一步。（責任編輯：王儷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