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法國總統馬克宏試圖調停烏克蘭危機時,不慎說溜嘴,承認讓烏克蘭「芬蘭化」(Finlandization),的確是解決方案的選項之一。
但隨即引起一陣國際輿論撻伐,讓他趕緊修正說法。
相信對歐洲歷史較不熟悉的台灣讀者,看到這新聞時會有點錯愕,連續多年拿下聯合國「世界最幸福國家」榜首的芬蘭,什麼時候變成負面詞彙了?
我也有過類似的疑惑,那是在5年前一個酷寒的冬夜。
在芬蘭採訪創業盛會Slush的我,難以抵擋東道主盛情,遂與同行的攝影記者一起,只穿泳褲躍進赫爾辛基港低於零度的冰冷海水,體會最極限的海水芬蘭浴。
下水前,在港邊的臨時桑拿房熱身時,一位當地官員滔滔不絕地解釋芬蘭人對蒸氣浴的熱愛:他當兵時,有回在一段辛苦的野外訓練後,同袍竟搞出一個克難蒸氣浴,在狹窄帳篷,對鐵桶中滾燙的石頭潑水,然後輪流把頭伸進去帳篷蒸一下。
這故事很有趣,但我當時最驚訝的是,原來貌似與世無爭的芬蘭人,竟然跟過去台灣一樣,男人都得服一年的義務役。他們到底在緊張什麼?
直到一年前,讀到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地理學教授戴蒙的新書《動盪:國家如何化解危機、成功轉型?》,我才知道,這個令台灣人豔羨的夢幻國度,竟然有段黑暗的過去。
1939年,蘇聯對波羅的海沿岸四小國,芬蘭、愛沙尼亞、拉脫維亞和立陶宛提出割地要求,只有芬蘭悍然拒絕。其他三國隨後被蘇聯併吞,芬蘭最後與這個人口50倍於它的超級強國交戰,戰敗,並割地、賠款。
原來我採訪時曾坐計程車經過的市郊大片墓地,葬的是蘇芬戰爭陣亡的戰士,佔了當時芬蘭全國男性的5%。
自我審查、委曲求全,被批為「可悲」
之後幾十年,芬蘭為了不被蘇聯併吞,忍辱選擇一條在西方民主國家顯得駭人聽聞的道路——犧牲部份經濟、外交的獨立性,甚至自我言論審查。
例如,當其他國家大力譴責蘇聯侵略匈牙利與捷克,芬蘭政府與媒體保持沉默。出版社擔心觸怒蘇聯,不敢出版索忍尼辛的代表作《古拉格群島》。芬蘭人民連在家吃飯,都不敢講蘇聯老大哥的壞話。
這就是「芬蘭化」的由來,1979年的《紐約時報》如此解釋這個單字:「一種可悲的狀態,弱小鄰國畏於超級強權的武力和政治的無情藐視,而對於自身主權做出無恥和令人難堪的讓步。」
由於處境類似,「芬蘭化」也一直被視為台灣與中國關係的選項之一。十多年前,馬英九政府拒絕疆獨領導人物熱比婭入境時,美國學者季禮便在2010年的《外交事務》為文指出,台灣正在走芬蘭化路線,引起一番激辯。
只不過,隨著蘇聯解體,而芬蘭國力日益強盛,昔日類似藩屬國的關係已大為扭轉。
這可從國人最熟悉的芬蘭企業,諾基亞的崛起過程看出。諾基亞在開發出手機前,其實是「芬蘭化」的受益者,早年以木材、橡膠、電纜為主的產品,有七成銷往蘇聯,作為芬蘭戰敗賠款的一部份。
但該公司1970年代的執行長魏斯特龍,力主不能過度依賴蘇聯,要發展高科技產品、開拓國際市場,否則,「克里姆林宮說個『不』字,我們將一夜失去蘇聯的市場。」1990年代之後,蘇聯佔諾基亞營收已不到20%。
2017年,芬蘭上映了該國史上最賣座電影,描寫一九四一年蘇芬戰爭的《無名戰士》。
一個戰八個的實力,才是守住獨立的關鍵
該片其實代表,西方國家在談「芬蘭化」時,故意忽略的另一層面——芬蘭能維持獨立,事後的委曲求全只是手段之一,更重要的是,實力。
當時,芬蘭只有12萬裝備簡陋的軍隊,對上蘇聯有坦克、現代戰機的50萬大軍。
結果成了「北國版越戰」。穿著雪白色偽裝服的芬蘭士兵,腳踩滑雪板在森林穿梭,躲在樹上射殺蘇聯軍官。
芬蘭還發明了名揚後世的汽油彈,當時稱為「莫洛托夫燃燒瓶」,以玻璃瓶裝滿汽油及其他爆裂物混合,癱瘓蘇聯的坦克。
每死一個芬蘭士兵,就有8個蘇聯士兵陪葬。一位芬蘭友人告訴戴蒙,他們不是要擊敗蘇聯,而是要盡可能讓蘇聯的勝利「代價高昂,進度緩慢,而且痛苦」。
這個決心延伸至今。《紐約時報》便在2月報導,面對野心勃勃的俄羅斯,芬蘭人自認,該國能讓普丁不敢越雷池一步,來自其強大的軍力,以及國民不惜一戰的決心,「這是新版本的芬蘭化。」
芬蘭更在最近宣布,簽下高達94億美元的巨大合約,向美國洛克希德馬丁採購64台舉世最先進的F-35匿蹤戰機,最快在2027年投入服役。
這金額高於台灣近年最大規模軍購——2500億台幣,購買66台F-16V。而芬蘭人口僅有台灣的四分之一。
來自芬蘭國防部所做的定期民調,25歲以下年輕人支持現有徵兵制的比例,從2018年的不到六成,飆到2020年的超過八成。
當被問到,如果芬蘭受到攻擊,即便情勢不樂觀,要不要捍衛自己?有78%男性、58%女性回答肯定。
這個版本的「芬蘭化」,才值得廢除徵兵制的台灣好好學習。(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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