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強勁的新竹九降風，因為秋日到來，多了幾分蕭瑟感，吹拂在這群人的臉上。
他們是新竹市內警光一村的32戶住戶，但他們所居住的土地卻隸屬新竹縣政府。縣府欲辦理土地都更，要求他們搬遷，但他們卻不想離開這個數十年賴以維生的家。
「憑什麼說趕走就趕走？還是只是因為我們是新竹市民？」在警光一村居住逾50年的邱伯伯痛陳，根據規定，他們可以在此繼續住到「宿舍處理」為止，但新竹縣政府拒絕溝通、安置，就逕自辦理這塊地的都更招商。
縣府後來發聲明喊冤表示，只是依法行事，而且是配合市府都更政策，去年由市府同意縣府，以都更方式開發此案。
1971年才分治，警光一村只是新竹縣市關係盤根錯節的縮影。這個關係，在即將任滿的民進黨籍新竹市長林智堅提出「縣市合併」的倡議後，一躍成為全國性焦點。
第一時間，國民黨籍新竹縣長楊文科立刻支持。但之後，他態度一改，「光是合併我反對，要升格成第七都才有意義。」
他提出的方案是必須加上苗栗縣，如此才符合「地方制度法」升格直轄市的人口門檻。
因應國民黨出招，完全執政的民進黨目前計劃是，將修改地方制度法，降低人口門檻到100萬人，讓新竹縣市合併後的102萬人升級直轄市。
若修法升格，更排擠其他縣市
升格後，「新」新竹可以分到雙倍，超過兩百億的統籌分配款，可動用財源將從目前縣市加總的550億，提高到800至1000億。很多沒錢做的事，就可以做了。
但錢當然是從別處分來。末任台南縣長蘇煥智指出，中央會再把目前六成五的統籌分配款比例調高，其他14個非直轄市財政更困窘。
這樣的連鎖效應，會讓非直轄市更仰中央鼻息。台北商業大學財政稅務系教授黃耀輝解釋，只要不修改「財政收支劃分法」，中央還是分到比地方更多的稅收。非直轄市分到的錢變少，只能更依靠中央挹注。
一旦升格門檻降低，彰化也有資格申請為第八都。
不過，從治理效能的角度，合併的確大有好處。
根據《天下》幸福城市調查，生活圈緊密相連的新竹縣市，民眾反映的難題其實完全相同，分別是房價過高、交通擁擠、公共運輸不足。而苗栗的困境是就業機會少、醫療不便、財政危機，與新竹縣市不同。
要解決交通壅塞問題，「交通路網其實要縣市一起思考、解決，而不是各做各的，」林智堅認為。
過去，為了解決交通問題，縣市都推出智慧交通號誌、調撥車道，但公車班次過少、常誤點，反倒助長私人汽車不斷增加，新竹縣市往來竹科園區的道路還是每天塞車。
解決縣市同苦的交通房價問題
林智堅與楊文科都認同，要徹底解決大新竹地區交通問題，就得蓋捷運。
然而，楊文科指出，中央政府提供給新竹縣市經費，要求雙方合併規劃捷運，主辦單位是新竹市。「我上任後至少參與十次討論，最後報到中央（的路網）卻只有新竹市，」他至今仍忿忿不平。
而林智堅的前幕僚、民進黨新竹市議員劉康彥指出，新竹市針對路線規劃、償債，和縣府討論一年半，新竹縣卻沒提出需求和想法。「這是很經典的案例，一項對新竹縣市都好的建設，卻因主政者腳步不一而影響進度，」他有感而發地說。
一旦升格，林智堅口中不公平的統籌分配款，也將大幅增加。
他指出，新竹縣市一年為國庫創稅達1920億，全國排名第5，但僅得到約百億、佔4%的統籌分配款，沒有拿回相對比例的稅收。
升格後，就會有經費建捷運，也能補貼目前班次少、常誤點的公車，增進民眾搭乘大眾運輸意願，進而改善塞車問題。
至於另一個困擾新竹縣市居民的房價問題，根據內政部資料顯示，新竹縣市分別比十年前上漲46%和34.4%。
林智堅認為，房價節節上漲的原因，就是缺乏有效都市開發。但過去，新竹縣市不少都市計劃，只要涉及河川和農地，內政部都委會通常從嚴審查，導致都市計劃未核定而停擺。
他認為，升格後，「新」新竹市就可以制訂自己的都市計劃細則，提高容積率。中央推出國土計劃時，通常也以直轄市優先，提出的計劃應會比較容易通過。
但台北大學公共行政暨政策學系教授呂育誠直言，並非一推出都市計劃，房價就會下跌，至少得花10到20年才能看到成效。
林智堅也強調，透過縣市合併，可以更好地服務竹科。今年的防疫經歷，讓他更有感。
由於竹科橫跨新竹縣市，整合防疫能量時，需要大量的溝通、協調。
譬如，6月移工群聚爆發後不久，一位國內半導體企業董事長致電林智堅，請他一定要幫忙在園區內設置篩檢站。講完電話，林智堅立即與五位大新竹醫院院長視訊。五位院長一致支持在園區設篩檢站的構想。
但是該把篩檢站設在哪裡，讓林智堅一個頭兩個大。新竹市轄內找不到合適用地，最後請同仁四處尋覓，才在竹科園區內找到適合的停車場，並向竹科管理局局長王永壯協調使用。篩檢站服務的對象，也橫跨位在新竹縣的廠商。
從接到半導體業者求援，到專案篩檢站完成，林智堅只花18小時，就在5天內篩檢逾5000位移工，找出8位確診病例。
「這件事在我心裡有一段時間了，」林智堅心想，縣市若合併，就能減少溝通成本，在更短時間內建置篩檢站，防疫會更有效率。
一定要合併才能合作？合併後林智堅選不上？
從塞車、買不起房、沒捷運到防疫，林智堅心中的最佳解方，皆指向新竹縣市合併升格。
但他的想法，還得說服各方。
國民黨立委鄭正鈐就認為，前總統馬英九任內倡議的北台區域發展推動委員會，邀集北台灣八位首長討論解決鄰近城市的共同問題，顯示縣市合併升格，並不是解決彼此生活困境的唯一解。
但深耕地方的劉康彥認為，這類區域治理平台，就民眾感受而言，根本無法解決問題，「只是首長排排站，幕僚一次次大拜拜而已，」地方政府各自預算、人力都不同，議題優先順序也不同調，「這幾乎是各縣市普遍現況。」
新竹合併也衍生政治角力。
林智堅主張，合併升格的正當性來自解決民眾的生活困境，但楊文科批評，民進黨僅是為了延續林智堅的政治生命，而力推新竹合併升格。
縣市合併後，也立刻面對議會合併、鄉鎮市長官派，位置變少，政治競爭變得更激烈的現實。民進黨籍前新竹縣長林光華認為，合併後的選民結構，「如果竹竹合併，當選的絕對不是林智堅。」
這位46歲、全台最年輕的縣市首長，在任期將屆前，拋出震撼彈。新竹縣市穩定的政治版圖將因此鬆動，牽動台灣藍綠勢力消長。修法讓更多縣市合併，也可能啟動2010年新北、台中、台南改制升格以來，最新一波的地方制度改革。
誰是贏家？結果未定。（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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