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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運金牌掛上脖子的那一刻,隔著螢幕的台灣人,跟著郭婞淳一起哭了。
向世界舉起台灣,含淚謝謝自己不放棄
幾分鐘前,141公斤的槓鈴沉默地躺在東京國際論壇大廈的地板上,郭婞淳踏著很輕的步子,緩緩走到它的前方,蹲下,握住槓鈴。
現在這是一場獨舞了。她先前在抓舉項目已經舉起了103公斤,挺舉也已經舉起133公斤,總和236公斤,刷新奧運紀錄。其他選手劍拔弩張地爭奪亞軍,準金牌的郭婞淳,繃緊了充滿力量的肌肉,用力把槓鈴舉到胸前。
肌肉和鋼鐵的重量,在短暫的片刻壓縮了時間與空間,凝聚成一個小小的重力場。郭婞淳吸了口氣,用力把槓鈴向上一挺。姿勢有點走掉,重力場瞬間崩潰,槓鈴落下。
郭婞淳身子往後一仰倒下,但臉上始終掛著優雅的微笑,耳朵上的香奈兒耳環閃閃發光。她已經贏了,即使倒地,也是「華麗轉身」,同樣寫下了台灣人的驕傲。(看更多:郭婞淳:人生不只是贏得比賽)

「因為有人告訴我,我舉重像在跳舞,所以我才愛上了舉重。」剛從東京返台,同樣一個人待在防疫旅館的郭婞淳,微微笑了起來。
今年東奧,郭婞淳如願完成金滿貫拼圖,她接受《天下》視訊專訪時,回想從受傷跌倒再站起,忍不住眼淚直流,「我想跟2014年那個受傷的郭婞淳說謝謝,謝謝妳沒有放棄,這一路有很多傷、很多的痛,妳都用很開心的外表面對大家,要謝謝妳,讓我摧殘這個身體。」卸下明星運動員光環的郭婞淳感性告白,字字句句,都令人疼惜。
「倖存」的單親阿美族女孩:體育人人平等
郭婞淳被封為「舉重女神」,但其實小時候,她根本不想學舉重,是被教練拐去的,「教練很兇,講什麼就要練什麼,」事實也真的如此。
家境貧困,郭婞淳出生時父母離異,母親經常在外地工作賺錢,這個出生時因體重過輕、臍帶繞頸「倖存」而活的阿美族女孩,從小在台東由外婆帶大。
家中曾因積欠房貸,房子被法拍,她住過工寮、過著在親戚家寄住的生活,那時候她唯一的重心,就是運動。(看更多:為什麼近6成奧運選手為錢煩惱?)
郭婞淳喜歡下課後跟著同學一起跑步,在賽道場上,人人平等,起跑後,只有我跟你的體力較勁,「我很感謝自己喜歡體育,可以很開心專注在練習上,也不會覺得家裡困苦。」
從小郭婞淳就很會拿牌,人生中第一面金牌並非舉重,而是柔道。不過她笑說,「那次我沒有上場,因為沒有人(參賽),直接金牌。」

升上寶桑國中後,郭婞淳加入籃球、田徑隊,當時學校教練林尚儀看中她的爆發、彈跳力,轉介給舉重教練林敬能,「她有速度、有肌力,協調性好又有敏捷度,符合優秀運動員的條件,」林敬能說。
更重要的是,林敬能看準郭婞淳155公分的身高優勢,「身材嬌小,把槓鈴從地面舉到頭上相對花的氣力會比較少。」
然而要荳蔻年華的青少女練舉重,實在太殘忍,青春期的郭婞淳用逃避來表達反抗,「為了不想練舉重,我連學校都不想去。」
最終,她還是妥協了,「沒有辦法接受自己一直待在家裡,」和教練冷戰一個禮拜,教練同意讓她回田徑隊,前提是「舉重也得一起練。」
命運早有安排。國三全中運,郭婞淳在400公尺接力不慎掉棒,隊伍失去晉級資格,責任感重的她,一肩扛起過錯,躲在廁所痛哭。

但當天郭婞淳還有另一場比賽:舉重,在老師、同學鼓勵下,她紅腫著眼出賽,雖然只練了幾個月,照樣奪牌,「我的好勝心真的很強,雖然不喜歡,還是覺得要拿牌。」甜美笑容下的郭婞淳,有著不服輸的硬骨性格。
舉重若輕,舉槓鈴原來能很優雅
2011年4月,郭婞淳進入國家運動訓練中心,正式展開選手生涯。第一天,林敬能就告訴她,「我們的目標是奧運金牌。」但郭婞淳卻在心裡反駁,「那是你的,不是我的。」
對郭婞淳來說,一路以來她只是因為喜歡運動而成為選手,即便隔年她以總和223公斤的成績,入選2012年倫敦奧運國家代表隊,還是找不到練舉重的意義。她只是按部就班地訓練,卻又一次次地達成教練設定的短、中程目標。
2013年是豐收的一年。郭婞淳接連在亞洲舉重錦標賽、世大運、東亞運動會、世界舉重錦標賽奪下金牌,她慢慢開始享受奪牌後帶來的喜悅。
一名網友在她比賽的影片下留言說:「她舉重的動作和技術,過程很像在跟槓鈴跳舞。」網友的讚美為郭婞淳帶來成就感,「原來我可以把很重的重量,舉得非常優雅,」扭轉她對舉重的看法,從抗拒、不喜歡到愛上它,「我要顛覆大家對舉重的印象。」
大腿肌肉斷裂,擔心一輩子站不起來
然而成為職業運動選手,日子像在走鋼索,訓練、飲食、生活習慣全都得精準控制,一不小心就會落下。
「2014年5月12日,」林敬能記得清清楚楚,「那天訓練場外細雨紛飛,」郭婞淳好不容易才剛在國際賽事嶄露頭角,更被看好是仁川亞運的奪金大熱門,這天她照常備戰練習,卻在挑戰挺舉141公斤時不慎失敗。
平常是玩伴的槓鈴,重重滑落,壓過郭婞淳的右大腿,造成肌肉70%斷裂,「我躺在地上大哭,」愛笑的郭婞淳不想讓大家看見醜態,要隊友拿毛巾蓋住爆哭的臉,深怕辜負眾人的期待。
國家代表隊隊醫林聖章心疼地說,「郭婞淳有著獨特的『利他』特質,她總是先想到別人和團隊,最後才想到自己。」
後來郭婞淳只記得,向來嚴厲的林敬能用溫柔的語氣拍拍她說,「沒事了,」讓她安心不少。事後郭婞淳才知道,林敬能擔心她一輩子站不起來,跟學弟妹說,「大不了家裡多一副碗筷,養她一輩子。」
那段時間,林敬能就推著輪椅上的郭婞淳四處求醫,每週固定北上治療。林聖章說,第一時間他評估郭婞淳的傷勢一時半刻好不了,「但她有很強的意志力,醫療團隊交辦的事情,她都照做、聽話且堅持。」
復健之路痛苦又難熬,好幾個夜晚,郭婞淳躲起來偷哭不讓大家知道,也在那段時間,她主動提出想要學鋼琴,「小時候老家附近有一間鋼琴教室,透明的落地窗,裡面有個女孩在彈琴,好有氣質,」這段日子,郭婞淳靠彈琴、看書療癒身心,還買了一架鋼琴放在國訓中心。
出發去東奧前,她剛學會彈〈星辰大海〉、〈我很好騙〉等流行歌,她笑說,「我只有學琴4個月,不會看五線譜,都是看YouTube學的,歌譜都背在我的腦海裡。」
學琴4個月,原因是受傷4個月後,郭婞淳就帶傷上陣,按照既定計劃登上亞運舞台,「我想證明自己,也想要證明給大家看,」雖然僅以總和219公斤排名第4,但在林敬能眼裡,「已經是個奇蹟。」
正能量感染旁人,幫神力女超人圓夢
之後郭婞淳更全心全意投入復健和訓練,物理治療師周詣倫說,「菁英選手都有一個很可怕的特質,非常自律,不會把夢想掛在嘴邊。」尤其舉重孤獨且乏味,同樣的動作重複練習,但郭婞淳從不敷衍,周詣倫形容她是「神力女超人」,「認真的時候,那股力量會感染到旁邊的人,讓大家想幫她一起圓夢。」

2016年,郭婞淳第二度出征奧運,可惜只拿下銅牌,「我一心只想要拿金牌,卻忘了應該要把動作做好,」賽後她哽咽地說,「對成績很不滿意,很對不起教練,」回台後她跟學姊洪萬庭一起苦練,兩人誓言2017年台北世大運,身為地主國選手,一定要搶下金牌。
「她已經是頂尖的運動員,但給自己的要求還是很高,」體能訓練師鄭玉兒說,郭婞淳常自動增加訓練組數,讓旁人擔心她過拚,身體無法負荷。然而郭婞淳卻說,「有時候我們會因為恐懼、害怕而停下腳步。」她每一次的抓舉、挺舉,都在戰勝心魔。
台北世大運,她最後一次挺舉挑戰142公斤,槓鈴舉過頭的瞬間,郭婞淳的眼淚奪眶而出,這一舉已經超越世界紀錄,也挺過受傷的低潮。
多年後回看這段比賽畫面,依然感動,「原來我的舉重也能帶給大家正向、鼓勵的力量,」郭婞淳說,運動員雖然背負著壓力上場,「但同時,我們也很享受這個舞台。」
很幸運被舉重選上
去年因為疫情,奧運延後一年,林聖章格外憂慮選手的健康,對防疫、清潔非常在意。有時外出,郭婞淳看到團隊成員負重,她會急忙跑過去幫忙,林聖章都會忍不住告誡,「妳這雙手現在不是郭婞淳的手,是台灣的手,妳的雙手是要幫台灣在世界撐起一片天,」要她以保護自己優先。
然而個性謙和的郭婞淳,總是默默為他人付出,不求回報,包括康復後買救護車捐給醫院;擔任評審時看到選手鞋子破了,她收集好的二手鞋捐到訓練場;平時則會買書、買衣服、鞋子送給身旁的學弟妹,郭婞淳說,「以前家庭環境沒有那麼好,是在很多人的幫助下才能走到今天,現在有能力了,也要幫助其他人。」
看到愛徒低調行善,林敬能語氣帶著哽咽、驕傲地說,「以她為榮」。而師徒關係也轉換,現在他還會故意稱郭婞淳為「郭教練」,「我把我會的技術都交給她了,現在是我在學習她積極、面對成功的態度,以及失敗的應變。」
曾經,她是厭惡舉重的小女孩,現在卻說,「我很幸運能被舉重選上,」因為她深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無論在競技場或是人生道路上,「要比較的人,永遠是自己。」
舉重女神的賽事還沒結束,東京返台後,郭婞淳開始為明年的杭州亞運準備、放眼2024巴黎奧運,她還要和槓鈴繼續優雅地舞下去。(責任編輯:曹凱婷)
郭婞淳
- 出生/1993年
- 現職/舉重運動員
- 學歷/輔仁大學體育系
- 榮譽/東京奧運59公斤級舉重金牌、台北世大運58公斤級舉重金牌,2019世界舉重錦標賽59公斤級金牌、2018亞運58公斤級舉重金牌、2021亞洲舉重錦標賽59公斤級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