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士農工商」,為何日本的士,會成為尚武、重實踐的「武士」,而中國的士,則成為崇文、講理論的「文士」?中國有科舉制度,「布衣可為卿相」,階級是流動的,只要發憤讀書,金榜題名,誰都可以做官;日本則階級區分嚴密,階級秩序固定,行業世襲,出身農家,一輩子就只能做農夫。
階級嚴明,剝奪了許多人出頭的機會。但也正因如此,各個階層的日本人在本行業力求專精,不論是「町人」(商人)或是「職人」(工匠),「在本業中有優秀表現的,就能獲得社會肯定。」專研日本史的學者李永熾分析,日本從德川時代開始,社會就是多元的,分工細密,重視專業,一個陶瓷工可以終生研究如何使杯口更圓而受到尊重。
文士追求功名利祿
相反的,中國的科舉制度雖然開放了社會流動的機會,但卻也讓整個社會只肯定「讀書——做官」這一件事的價值:「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社會上有些聰明才智的人都去擠科舉這道窄門,農工商等階層的優秀人才都被科舉吸納光了。讀書求學問的本身不是目標,而是求「功名利祿」的手段。不僅「學而優則仕」,有錢的商人也要買官來得到社會的肯定。
科舉考的是道德文章,而非專業才能,只要鋪陳出一篇大道理,不必實際去做。中國的讀書人因此尚空談、喜高論,「若重視數字根據、講求事物細節,會被人譏笑:『其器小哉!』」史學者吳密察説。
傳統中國所謂「教育」,其內涵也就與近代日本大不相同。在中國,「讀書」是一種行業,「教育」是為這批準備考試做官的人特設的。中國没有日本「寺子屋」之類的庶民教育機構,一般認為不考科舉的人没必要受教育。教育走上少數人追求的偏道,
一般人民的品質則無法提升。科舉又被政府用來當做籠絡控制讀書人(全社會才智較高的人)的工具。唐太宗看到讀書人紛紛來應考,便曾志得意滿地説:「全天下的英雄都入了我的牢籠之中了!」經過科舉取士,所有的士都成了天子的門生。
改朝換代的時候,新朝廷更以「訪賢」為名,強迫讀書人入籠。在明初和清初,大興文字獄,知識份子想保持一點學術自由、思想獨立,要冒著「夷三族」的危險。明太祖朱元璋把知識份子當奴才,隨意打殺;清朝的官員則根本自稱「奴才」。
中國的長期停滯不前,也與知識份子的重文輕武,重理論輕實踐有關。
研究中日近代史比較的學者信夫清三郎指出,中國士大夫是知識階層,他們為了參加科舉而擁有必要的詩賦經史等古典知識,他們學得的儒教政治理想是王道政治,「而王道政治的理想則是文治主義。」
中國古代文官和武官之間的區別並不明顯,政治家同時又是軍人,出將入相,是他們的理想。但到了宋朝以後卻改為堅持用文官的文治政策,軍人只能升遷到指揮官的限度,在這以上相當於軍部大臣、參謀總長的兵部尚書和樞密使等職,則由純粹的文官擔任。士大夫的文治主義看不起軍人。「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就是中國社會蔑視軍人的表現。
武士為四民之表率
中國與日本體制的不同,在於文武的不同,日本的「士」是「武士」。德川家康建立幕府後,就確立了武士統治的政策,並規定「文武弓馬之道宜專精熟習」。德川強調「忠孝無二,文武不分」。
「弘道館記」中解釋德川「文武不分」的意義:「書冊以講道義,劍矛以練心膽,心膽實,而後臨難始可制變;道義明,而後方可修己而治。 且文之弊也弱,武之弊也愚。武以矯弱,文以醫愚。」
武士的第一德目是「忠誠」,他們可以為主君效死,但不是奴才,主從關係是相互的,像一個家族。
武士象徵日本社會對「人」的理想,他們一舉一動都要做四民之表率。
研究日本近代史的考試院副院長林金生舉例説:「武士走在巷道上,轉彎時都要轉九十度。」
除了「忠誠」之外,武士的其他德目如勇敢、名譽、奉獻、廉潔、樸素等,自江戶時代起,也隨著佔人口十分之一的武士的示範而滲透入民間。
日本學者森島通夫稱之為「武士道的世俗化」。在江戶中期,大地主和大商店出現,他們像是小規模的「藩」,為他們工作的佃農和店員則效法「武士」,要忠於主人,取信顧客。
江戶晚期,階段泯没,武士進入工商界的人數增加。日本工商界因此具備了一種令外國人瞠目不解的勤奮、奉獻精神,協助締造了明治以來的「日本奇蹟」。
同樣身為社會中堅,中國的知識份子多是尚空談的理論家,把「道德」寫成「文章」之後,任務似乎就已完成。日本武士則是劍及履及的實行家,一切從自身做起,所以能為四民的表率,是改造國家的工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