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出刊

安平.追想起 — 荷據

岸上,可耕、可獵、可滙, 海上,日本、西班牙、荷蘭船,往來繁忙。 漢人據魍港,打劫海上行船為生, 荷蘭人直接從安平港上岸,以熱蘭遮為行政中心,統治了台灣……。

其他
加入Google偏好來源 在Google搜尋優先看到天下

背景

 

十七世紀初葉,西歐各國已進入航海特代盛期,麥哲倫船隊已由大西洋而太平洋環繞世界一週一百年,西班牙、葡萄牙、荷蘭、英國「為了胡椒和靈魂」,積極向東方擴張,開展貿易並傳教。

東隣日本,德川幕府始奪得一統政權,為進行「強本弱末」,加強對各封建藩主的控制,而下令「鎖國」,除特許者外,不許日本人與外界接觸,以壟斷貿易與情報。

中國,中央集權的明朝已近尾聲,也為了避免倭寇和外夷由海上而來的騷擾,而實行「海禁」,閉關自守,

不許中國人航行海外。

西元一六二一年,夏末秋初季節,今日雲林縣和嘉義縣交界處的海上陸續駛來十三艘小船,二十六個經過八天八夜海上風浪,已經疲累不堪的中國人,踉踉蹌蹌地在北港溪口登岸。

台灣漢人的三百多年歷史,就從這一天正式展開。

今天離海至少十五公里遠的北港鎮,那時是台灣島上第一大漁港,漢人叫它魍港(又叫笨港)。閩粵漁民、海盜、以及日本海盜,偶爾會來這裡避風,順便和附近華武壠社的原住民做生意。

這二十六個中國人,是從日本平戶(長崎北方小島)逃來的結拜兄弟。他們密謀推翻日本幕府,被人發現而匆忙駕船出海,商量著逃往南方這座海上荒島來另謀發展,希望真的有當上國王的一天。

廣告

這群驍勇好鬥之人的領袖名叫顏思齊,是福建漳州出身的商人兼海盜。但是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們當中最年輕的一位——泉州人鄭芝龍。

鄭芝龍這年二十歲,相貌英俊,相當討人喜歡。他父親是泉州府的小官,他小時候就頑皮聰明又大膽,長大以後不但文章寫得好,而且會吹笛子、唱歌、跳舞,多才多藝。

然而,他十八歲時就因和父親的妾有染而被趕出家門,先到澳門,幾個月便學會了葡萄牙文,入了天主教,不久又搭商船到日本闖蕩。

 

隨顏思齊流亡台灣

 

隨著顏思齊等人流亡台灣,在他是意外的機緣,後來卻成了他發達的根基。

這批人在北港海邊搭起茅草屋子住下。為了擴充力量,他們招募家鄉的窮人來做他們的部下,漸漸有了三千多人,分散成十寨,各自發展。

廣告

那時台灣多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樹林直長到海邊來。進入森林深處,會發現密樹遮天,大白天黑得像夜晚,只在風吹樹動時,才看得到一線天光。偶一抬頭,可能驚見一隻身形有如兒童的老猿猴高踞樹枝上,圓睜著一對大眼睛;低下頭來,又看見一條長蛇,蜿蜿蜒蜒從腳邊爬過。野生鹿漫山遍野,毫不畏人。

島上的原住民至少有十餘種不同。魍港附近的華武壠社,與漢人相處得還不錯,常常用鹿皮、鹿肉,換取漢人的鹽、布、首飾等。

這本是一塊可耕、可獵、可漁的好地方。但是顏思齊等人發現最容易發財的行當是打劫船隻。

一六二〇年代正是明朝末年的天啓年間,受鄭和下西洋,開通南洋航線的影響,十五世紀開始,閩粵沿海的人民大量向南洋移民。他們到了越南、泰國、印尼、柬埔寨等地,做生意賺了錢,又運載當地的特產,假借「朝貢」的名義(明政府不准對外貿易),或以走私的方式回中國販賣,來回都要經過台灣海峽。

廣告

鄭芝龍率領屬下劫掠暹邏(泰國)來的船,船上載的多是香料、蠟、蜜、犀牛角等物,每次都得手,成為同夥中最富的一個。

 

荷蘭人白面紅髮

 

「魍港有一夥打劫強人」這消息很快傳到閩南去。就在此時,遠從半個地球外來的另一夥強人也開始來台灣島上打探,那是「白面紅鬚,鷹鼻貓眼」,被中國人稱為「紅毛番」的荷蘭人。

荷蘭人尾隨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來到東方,在巴達維亞(雅加達)建立殖民地,一心一意要和中國人做生意。他們和當時所有的歐洲人一樣,都對中國懷著羨慕、好奇、又覬覦的心情。

自從義大利旅行家馬可波羅在十三世紀宋末元初之際遊歷中國,盛讚中國的富裕與繁華,歐洲上流社會便為中國文化心醉神迷。當時南宋的首都臨安(杭州),人口已經突破百萬,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馬可波羅更因為它的街道寬敞、運河交織、溝渠暢通,而稱它是「世界上最優美、最高貴的城市」。

廣告

十三世紀的中國,無疑是世界上最先進的國家。尤其令歐洲人震撼的是,在基督教以外的世界裡,竟存在著一個全然不同的超級文明。歐洲人的想像力飛馳了。

 

狂熱追求中國絲綢

 

十六世纪,東西海道大通以後,中國的絲綢、陶瓷、漆器等輸入西方,歐洲人為之風靡,英國學者赫德森形容當時法國的貴族階層「為中國絲綢的精美所傾倒而狂熱追求」。在商業利益的驅使下,歐洲的商人以政府的力量為後盾,駕駛商船,成群結隊航向東方。太平洋上他們眼中文化較低的南洋各地方,都是他們殖民的對象,但是他們的眼光始終鎖定中國。

一六二二年,鄭芝龍等人登陸台灣後的第二年,荷蘭軍官雷爾生率艦七艘,在澎湖媽宮(馬公)港登陸,不發一槍一彈便佔領了澎湖。

原因是,關閉自守的明政府,並沒有警豊到海上已是虎狼環伺,在澎湖並未駐兵設防,只於春秋兩季派兵巡邏。

廣告

荷軍上岸後立即在媽宮和風櫃建粘土和木板的方城,與明軍展開了長達兩年的攻防戰。雷爾生要求割讓澎湖,並准許在中國沿岸自由貿易,福建巡撫商周祚答覆説:「你們先退回巴達維亞,或轉往台灣再説。」

明朝並沒有把台灣當作領土的一部份,也沒有興趣對外貿易。當時歐洲的工藝水準遠不如中國,從十六世紀到十八世纪,歐洲一逕拿銀子來買中國的精美工業製品,卻沒有什麼産品可以賣給中國。日本對中國的貿易也是如此。

一六二四年,在新任福建巡撫南居益的強硬政策下,澎湖海軍已增援至一萬人,戰艦兩百艘。荷軍則總數才八百五十人,其中還有一百一十人未成年。雙方軍力如此懸殊,明軍又佔盡地利與人和,荷軍何以能撐持兩年之久?

中國方面的記載,只説荷蘭人建的城牆堅固,「砲樓堅緻如鐵」,不易攻下。十七世紀荷蘭學者岱波繪製的一幅「中荷交戰圖」,則説出了西洋人的看法。在這幅圖裡,無以數計的中國人赤著足,手持石塊或長矛,面對五、六個手執長槍和大刀的荷蘭人。(見二一頁圖)

荷軍組織精密,武器精良,因為歐洲兩個多世紀來歷經英法百年戰爭及其他各國間的不同戰爭,一直是在作武器競賽。在軍備方面,明末的中國已經落後西方。

兩軍相持不下,最後明軍使出「海禁」,封鎖斷絕荷人的糧食和水源,荷軍終於在風櫃城頭豎起白旗,分乘十三艘船艦,橫渡海峽,往台灣來,在當時叫做「大員」或「台灣」的台南安平登岸。

 

千里之濱鄭成功誕生

 

就在這一年,活躍於台灣海峽上的鄭芝龍,留在日本平戶的妻子田川松正懐孕待產,常常到海邊散步,遙望歸人。一日在俯身拾貝時突然腹痛,便在海過沙礫間的一堆岩石旁產下了嬰兒——日後的英雄鄭成功。

面對著平靜澄藍的平戶海峽,在「千里之濱」海灘的南端,三百年後的今天,緩緩的潮汐依然輕柔的拍打著這片「兒誕石」。旅日作家王孝廉曾這樣描述:

「黃昏的時候,海面上罩著一層薄薄的霧,起伏而來的波浪沖上了兒誕石,激起一片水花……。七歲以前的鄭成功,應該也有無數的黃昏,跟在母親的身後,拿著小鏟子挖掘沙灘底下的貝類。在他幼小的心靈上,祖國與父親,又是如何的一個形象呢?」

荷軍登陸的安平,那時只是一個名叫「台灣嶼」的小小沙洲,有很多林投樹和檳榔樹,望去滿目青翠,而且有甘美的泉水,是居住的好地方。往東隔一道清清淺淺的內海便是台灣本島。

 

行政中心熱蘭遮

 

台灣,中國古書上記載的「蓬萊仙島」,千百年來多少詩人墨客嚮往的「海上神山」。

西方人也驚羨台灣的美麗。一五四五年葡萄牙人駕商船經過台灣海面,遙望島上林蔥鬱,山勢雄偉,不禁大聲讚嘆:「好個美麗島(福爾摩沙)!」從此以後,西方的航海圖上便多了「福爾摩沙」這個地名。荷軍登岸後船長宋克在安平建城保,取名奧倫治(Orange),後來改名熱蘭遮(Zeelandia),就是現在的安平古保。經過三百年的海砂堆積,這沙洲早已與本島連成一片,再難想像當年獨立海中的景致了。

十七世紀的荷蘭,正處於黃金時代,在歐洲是繼馬可波羅的故鄉義大利威尼斯之後的商業先進國,荷蘭首都阿姆斯特丹已是商業重鎮,不僅有國際銀行,商業法制和民法體系也已大致完備。為了商業的目的,積極航行拓展海外、開發貿易。

 

滄海桑田赤崁樓

 

荷蘭人登陸台灣以後,就在安平對岸鹿耳門港附近另一個叫做北線尾的沙洲建立商館,大興土木,為往來的中國、日本商人提供居住、談生意的場所。其中最重要的建築是普洛文蒂亞城,就是現在的赤崁樓。今天濃蔭掩映紅樓,老人成群閒坐的赤崁樓,仍然包圍在台南市最繁華的商業區中間,不過滄海桑田,赤崁樓也和安平古堡一樣,難覓當年「背山面海」、「潮水直達樓下」的痕跡了。

一六二四年,荷蘭人才在中國的大門外立定腳跟,西班牙人便不甘落後地尾隨而至。他們從已經佔領八十四年之久的菲律賓群島沿台灣東岸北上,佔領淡水、雞籠、蛤仔難(宜蘭)一帶,在那裡建了好幾座城,用西班牙文命名。今天這些名字大都不傳唯獨「聖地牙哥」,轉音成「三貂角」留存下來。

台灣形成割據的局面:台南附近是荷蘭人,東北海岸有西班牙人,嘉義、雲林一帶是鄭芝龍等漢人。中部(以台中大甲為中心)還有一個原住民的王國,是鬆散而形態原始的部落聯盟。其他原住民部落則散居各處。

 

東印度公司

 

第一個有系統統治台灣的政權是荷蘭人,而且是以公司企業體的形態,作荷蘭王室的代理人,殖民台灣。這政權的全名叫做「全荷蘭特設東印度公司」。

當荷蘭人以商治台的時候,北港那批勢力雄厚的漢人卻正打算回中國大陸去發展。

顏思齊死後(一六二五年病死,今嘉義水上鄉南鄉村有顏思齊墓園),以鄭芝龍為首的漢人,採取了與荷蘭人合作共存的態度。

會説葡萄牙語的鄭芝龍做過荷蘭人和漢人之間的通譯。荷蘭人的文件裡,以他的乳名「一官」稱呼他。到荷蘭人統治的中期以後,鄭芝龍的手下大部份轉為荷蘭公司工作,連荷蘭人的翻譯官何斌,都是鄭芝龍的老部下。不過,他們仍然是鄭芝龍的一支伏兵。

雄心勃勃的鄭芝龍相信自己決非池中之物,這亂世給了他更好的機會。他當上首領之後,便開始整編隊伍,訂立制度,製作旗幟,把群盜劃分成先鋒、左軍、右軍等,儼然是一支正規軍。三十六年後他的兒子鄭成功趕走荷蘭人,主要的理由便是:「台灣原是我父親練兵的地方。」

鄭芝龍的目標在大陸。一六二六年,他進攻金門、廈門、廣東,軍隊頗有紀律,很得民心。連他的對手福建總兵俞咨皐(抗倭名將俞大猷的兒子)都説他「禮賢而下士,劫富而濟貧」,形容他的手下偶然上岸買貨討水時,「閭閻市里,牽羊載酒,承匡束帛,惟恐後也」,海盜成了王師。

 

海盜與王師

 

這正是明朝政治和軍事腐敗至極的時候。全國各地都有飢民變成盲流盜匪,政府官員卻只是貪污不做事,女真族精銳在北方不斷窺伺進逼,軍隊的糧餉總是拖欠。

這樣的社會狀況下,官兵制不了鄭芝龍。他佔據廈門,「威名震於南海」。福建巡撫沒有辦法,只好招撫。鄭芝龍則想借官方的力量繼續擴充勢力,一説就降。不過他只帶了八百名部下,十二隻船降明,其餘三千部衆都留在台灣。

一六二八門崇禎元年了明政府授他「守備」職銜(相當於上尉軍官),要「以盜制盜」,利用他來消滅海上群盜。他毫不介意,也不靠官方支援,在金門、廈門等地收編流民,加以訓練,重建私人武力。七年之間,海盜全部消滅,他自己成為中國海上縱橫黑白兩道的最大勢力。

 

南海江山

 

他把南海當成他打下的江山。海上往來的每艘商船都要向他繳納保護費,每年每艘金額三千兩銀子(清末一個普通縣份全年經費也不過一萬六千兩),貿易利潤豐厚。當時的著名學者黃宗羲説鄭芝龍一年可收入好幾千萬,這數字也許太誇大,但福建海面的商船應以千百計。

政府等於拱手把海關稅權讓給他,站在禁止對外貿易的政府立場,這些走私船的稅權本來就不存在。

崇尚「儉樸」的明朝政府,這時候已撐不下去。一六三二年(崇禎五年),政府決定增稅,來支應東北作戰的軍費。結果全國一千一百多個縣,有三百四十個繳不出來;福建地方政府,在澎湖驅荷之戰中耗費了軍餉十七萬四千多兩,財政也陷人困境。

北方正鬧蝗災與旱災,陝西已悲慘到人吃人的地步。但是比對鄭芝龍的巨富,很容易看出,明末政府收稅的體系與方法皆出了問題。

 

稅收停留在包幹制

 

原來政府的稅基全靠廣大的小農,採單一稅率,平均徵收。稅率雖低,貧苦的農民仍負擔不起,真正有錢的人則毫無影響。

政府為什麼不能採取累進稅率?是多年來的老問題:中國欠缺實地調査的統計數字。誰擁有多少田地、那一塊地是好田還是旱澇地、一年收成多少等等,沒有人知道。稅務又採取「包幹制」(經過了幾百年,今天中國大陸的稅制仍然停留在「包幹制」),中央責成地方繳出多少稅金來,地方政府只好努力向下壓取。向誰抽稅?不會是向鄭芝龍這種惡勢力,也不能向利潤達二十倍的海商(因為「理論上」他們沒做生意),只有向搬不走、賴不掉的農民去要,但溫飽已成問題的農民卻無錢可交。

鄭芝龍撇開明朝租略、紛亂的行政體系,自創格局。他的幾萬部隊不靠官餉過日子,但是待遇特佳,士氣極高。除了肅清海盜之外,還曾五度擊潰由台灣進犯閩南的荷蘭人。

荷蘭人看出海上強人「一官」才是台灣海峽的實際控制者,馬上與他簽訂通商互惠條約。海上商旅這時很安全,因為有鄭芝龍的武裝船隊保護。正當東北烽火連天的此刻,南方的海洋經濟則極為繁榮。

這年輕的軍閥在離故鄉不遠的晉江縣安平鎮自建城池,作為根據地,在明政府之下維持著一個獨立的地位。他的住宅佔地數里,跨越城牆,「亭榭樓臺,工巧雕琢,以至石洞花木,甲於泉郡」,而且與城外的兵營水寨連成一片。他又花大錢開通運河,讓海船可以直接開到住處之旁。

鄭芝龍衣錦榮歸發達後,便派人去平戶迎接妻子田川氏和兩個兒子。一六三〇年,七歲的大兒子(即鄭成功)先行前來,鄭芝龍看這孩子,別有一股沈靜嚴肅的氣質,認為「可以做讀書人」,給他取個讀書人的名字「鄭森」,請老師教他讀書。

 

少年鄭成功

 

少年時代,鄭成功就在晉江安平鎮的豪華宅院中度過。當他的父親、叔父等人忙著在海上與海盜、荷蘭人作戰,點數商船稅金、奇珍異寶時,他跟著老師讀書、作文、擊劍、騎射尤其喜歡讀春秋、左傳和孫吳兵法。在這裡,他度過了十二年純潔而平靜的歲月。(後來他收復台灣,懷念故居,便把台灣嶼改名安平。反而是泉州的安平鎮,現在叫做安海鎮了。)

正當鄭芝龍「貴震於七閩」的時候,福建連年凶荒、飢民遍野。巡撫熊文燦來向他徵詢意見,鄭説:「你聽我的。」他用官家的船隻,運載了好幾萬貧困的農民去台灣墾荒。在他的心目中,台灣是他的地盤。

 

用手採抜野生稻

 

荷蘭人也很歡迎漢人來台,因為漢人會種田。台灣有野生稻,品種比大陸好,但原住民不善農耕,又沒有農具,稻禾成熟時用手採拔,一甲稻田要幾十天才能採收完;開墾時也是用手挖地,産量自然不多。

那時台灣還處於草昧時期。「台灣通史」作者連橫從漢族儒生的立場,形容它是「土番所處、海鬼所踞,未有先王之制」。幾百個荷蘭人繞過半個地球,就能在萬里之外輕易佔據這陌生的島嶼,主要原因在於那時台灣本身全無組織——既無政治團體,也無商業集團可與之對抗。原住民分散又鬆散,漢人在鄭芝龍赴閩後群龍無首。而鄭芝龍志不在台灣。

荷蘭以商業建國,在海外殖民也是由民營企業衝鋒陷陣。不過為了避免各公司惡性競爭,政府強迫它們合併為「全荷蘭特設東印度公司」,資金全屬民間,但是享有軍事、外交等政府特權,在外代表荷蘭政府。

 

為了胡椒和靈魂

 

「公司」憑藉三種力量,統治台灣三十八年:軍事、宗教和組織。

從安平開始,武裝士兵向南、向北攻伐原住民。他們有長槍、大砲,使用弓箭的原住民人數再多,也不是對手。

緊接在軍事力量之後的,是宗教力暈。

西方殖民主義往往「一手舉劍,一手拿聖經」,葡萄牙人在回答「為什麼前來亞洲」這問題時,便説是「為了取得胡椒和解救靈魂」。荷蘭東印度公司也配屬傳教士(往往由士兵轉任),傳揚他們信仰的喀爾文派基督教。傳教士尾隨軍隊進入原住民各社,是帶有武力威脅的宗教使者;又設立學校,教原住民羅馬拼音法,是兼任教師;有些教士還擔任司法官和行政助理,在原住民社會無所不管。在宗教的影響之下,原住民更不敢反抗荷蘭人的統治。

來台的荷蘭人知道漢人另有宗教信仰,並不向漢人傳教。治理漢人,是以發展組織為主。荷蘭人來之前,除了鄭芝龍的隊伍之外,台灣本是一個空的社會,各人彼此之間不相統屬,也沒有權利義務關係。東印度公司認為土地全歸荷蘭國王所有,它自己是代為經營的總經理,組織體系是環環相扣的「結首制」。

公司提供土地、農具、資金、種子,幾十個漢人農民為一結,集體開墾,推出一人為小結首,幾十個小緒首中再推一人為大結首,向公司負責,很像公司裡的經理、課長、職員等編制,共同為公司生產,公司另有人負責運銷。所有從事農耕的漢人,便都成了公司人事網絡的一部份。

 

台糖公司的前身

 

一個企業公司如何決定其生産項目?通常是選擇利潤既高,又符合公司特長的項目。以農業來説,台灣的氣候、土壤適合種甘蔗,而由甘蔗提煉的砂糖又是日本和波斯都很需要的商品,於是公司大規模推廣種植。赤崁附近蔗田連綿不斷,形成農業資本主義式的單一經濟作物區,與大陸一般農家種一方稻、養幾頭豬、挖一個池塘養魚、田梗上又栽一排桑竹的小農田園風光大異其趣。

荷蘭東印度公司可算是台灣糖業公司的前身,一六五八年砂糖產量達到一萬七千石,滿足了日本和波斯的需要之外,還有剩餘可運往巴達維亞。

另外,鹿皮更是荷據時期的台灣特產,在出口貿易中佔龐大比例。鹿皮,日本武士最喜愛拿來製作陣羽纖——武士作戰時穿在甲胄外的披肩。據統計,一六三四年荷蘭人自台輸日的鹿皮有十一萬張,一六三八年增至十五萬張。

 

鹿皮製成陣羽織

 

與大陸中國尤其不同的是,公司各項生産的主要目的是交易,而不是自給自足。台灣所有的產品都是外銷導向,因為荷蘭人急於把生產所得換成可以攜帶回國的銀兩,這使得產品都成商品,資金流通迅速。

不過,這些資金來自公司,也歸於公司。這是一個殖民政府,所有的盈餘(包括稅收在內)全部解送回荷蘭總公司,分配給各股東。漢人和原住民,都只是生產工具而已。一六五〇年左右,公司在台灣的每年純益約為四十萬荷幣(相當於四噸黃金),難怪有一位荷蘭總督曾經很得意地説:「它(台灣)真是公司的一頭好乳牛。」

荷蘭東印度公司又利用台灣優越的地理位置(位於經濟封閉的中國之外海),全力發揮它的轉口功能,成為中國、日本、南洋、歐洲等地貨物的集散中心。十七世紀中期的台灣,已經像是一個小而靈活的經濟體,轉口貿易發達。

公司純粹出於私利的經營,無意中把台灣拖離中國歷史的軌道,提前三百年加人西方體系。台灣史研究者吳僑生因此説,荷蘭人入據台灣的一六二四年,是台灣歷史上的一個重要轉捩點。由於荷蘭人在台灣的經營,使台灣由草昧時期邁入了接受文明時期,為日後一連串的進步,奠下了最基本的礎石。

 

繪製地圖,管理台灣

 

這礎石是用數目字堆成的。作為海外分公司,它每年要向阿姆斯特丹的總公司董事會提出報告。舉凡生產項目(捕鹿、種稻、植蔗、捕魚等)、勞工人數(一萬一千名漢人)、產業規模(耕地總面積三千甲、漁船兩百艘)、運銷狀況、未來展望還有受洗人數等,無不經常調查、核對。今天在荷蘭的海牙檔案館,還可以看到當年台灣年度戶口調査的紀錄,村落數、戶數、人口數,十分詳盡。為了開採金礦,公司派人上山下海,繪製地圖,對於管理台灣也大有幫助。

荷治時代造成最大的影響是,台灣三百年前就有機會初步類現出以出口為導向的商品經濟雛形,與中國大陸強調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截然不同。

你可能有興趣
#Shorts|光與鹽管理顧問創辦人陳淑芬:天下學習幫助我們的學員,更加進步和成長。
最新訊息
每日不到6元,固定為自己充電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