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市場大餅暗藏活力,躺在太平洋邊緣的亞洲陸塊。這個地區平均每年經濟成長六%,預計公元二〇四〇年,全世界總生產的一半來自這裏。先進國家跨國企業,個個急欲在這裏搶下登陸的灘頭堡。
同時間,這個地區的中途站台灣,正奮力想突破經濟發展僵局,引進高附加價值產業來加速內部轉型,刺激投資意願。但是,一九九二年,台灣全年僑外投資掉到四年以來的新低,只有十五億美元。
一個企圖推進台灣躍入現代化國家的「建國大綱」──亞太營運中心計劃,就在這兩股需求的激盪中成型。
亞太營運中心已非新課題。這個希望吸引多國籍企業來台灣設立區域總部,統籌亞太各分公司採購、生產、運銷、技術支援、研究發展、資訊蒐集的策略聯盟,很多企業早就進行。
除了經濟考量外,台灣經由策略聯盟將自己卡到全球經濟網中,也能藉機提升國際地位和國家安全。
這樣的策略構想不錯,但關鍵在於策略是否可行?
從歐美到東南亞、大陸,不盡然必經台灣;除非台灣能提供其他國家──尤其是新加坡、香港──没有的附加價值。
作爲西方合作伙伴的跳板,台灣的附加價值是什麼?現行行政法規能否及時改革?必要的基礎建設能否快速趕上?
這些才是台灣成爲亞太營運中心的成功要件。
一般認爲,專業的科技腦力,將組成台灣作爲亞太研發和技術支援基地的扎實團隊。普及的教育和數理觀念的訓練,台灣培育出一批能力強、薪資成本便宜的工程師。
根據瑞士國際管理發展學院(IMD)去年所做的全球競爭力調查,一九九〇年,台灣共取得美國七百三十二項專利,在開發中國家排名第一。研發經費、人力的投入,也遙遙領先新加坡、香港等主要競爭對手。去年,台灣共有五一五七位博丶碩士回國,反而是國內需求配合不及,造成白領失業的新困擾。
台灣更有一整批動手的人搭配動腦的工程師。
小而快、勤奮打拚的中小企業,光榮寫下了台灣經濟成長的圖像。不論從台北、台中一帶,到雲林、屏東鄉鎮,他們擴散串連成綿密的產業網路,成爲亞太國家難以取代的資產。
「要説製造的亞太中心,台灣一定是龍頭,」宏碁電腦董事長施振榮仍然堅信。
處於區位與文化的中介角色,台灣更搭起美、日進入這個地區──尤其是中國大陸──的橋梁。美國在台協會商務組組長葉鶯認爲,這是台灣最有力的「王牌」。
擁有雄厚外匯存底的台灣,投資亞太地區雖然落後於日本,卻在大陸超越。這個還在擴大的華人網絡,因語言、文化的共通而強化。透過台灣管理大陸和七成爲華人的東南亞市場經驗,經濟學家梭羅主張外國企業可以「用台灣表弟去和大陸表哥做生意。」山汶電腦總經理劉山根更打趣似地肯定台灣的本領:「連走後門的藝術,台灣都懂得一清二楚。」
一進四通
正因爲台灣掌握地理位置和製造、技術能力的優勢,十一家在台灣已有多年生產基礎的國際企業,已經與經濟部簽下策略聯盟意願書。
例如摩托羅拉電子除了將電子零件製造中心設在台灣,還成立一個積體電路研發中心,爲日本、韓國設計產品。AT&T亦計劃和台灣企業合作,到海外承包電話通訊硬體建設,甚至營運。台灣飛利浦更從設計到行銷掌控照明設備、電子零組件、監視器和通訊及資訊處理服務等四大產品整個營運流程。
然而,亞太營運中心計劃中,台灣不甘於只做一個生產和技術支援基地。如果要同時兼具轉運、金融中心功能,台灣更必須具備「一進四通」的條件。
一進,是科技進升;四通,是人通、錢通、貨物通和資訊通。
台灣具備發展創新科技的利基,也必須走這條路提升競爭力。如果只緊抓既有的生產和技術籌碼,未來的台灣不過又淪爲一個大型加工出口區。但要引進高科技,「我們又有什麼條件來建立新的、尖端的產業?」台灣國際標準電子總經理毛渝南開門見山就丟出問題。
除了提升內部研發能力外,藉機引進高科技腦力和高级專業人才,更需整體環境配合。新加坡本身利技水準、技術人力雖不及台灣,然而完善的財經法規、高品質的居住環境,卻吸引了外來的高科技人才。
雖然台灣比其他開發中國家(包括新加坡、香港)對外國人更友善、不排斥(IMD的評估),但整體生活條件卻不利他們居住。
在台灣的外籍人士因爲招牌没有英文,不敢隨便上街。在日本,只要撥個電話,二十四小時都有各種語文的緊急傳譯服務。一遇下雨天走在台北的人行道上,隨時會踩到水坑;週末假期不知那裏可以觀光。再加上交通擁擠丶空氣污染等問題,因此在飛遞航空(Federal Express)委託一家企管顧問公司的評估中,台北被列爲外國人生活的「艱苦城市」(hardship city)。
完善的智慧財產保護法規,更是引進高科技的有利誘因。
亞太營運中心計劃提出人之一,台大法律系教授徐小波直言,如果台灣智慧財產權保護周延,「外商比較會心甘情願引進技術。」對善於將科技朝應用面、商品化發展的台灣,增加技術來源,就增加技術創新的機會。
如果台灣成爲亞太地區總部,管理階層將穿梭於各國間開會;技術人員則機動性支援其他地區解決研發、生產過程的突發狀況;其他國家的人員,也將集中於此派訓。人員自由進出是促使跨國企業營運更具彈性的必要條件。
但目前台灣對外籍白領工作限制嚴格,阻礙了吸取外來優秀腦力的管道。一位在德國開業的日籍律師,雖然擁有法律博士學位、曾在聯合國工作,仍無法領取本地的工作證居留。
苦等兩個月,他的中華民國籍太太只好辭去台灣的職務,臨上飛機,始終没有得到相關單位的説明。
理律律師事務所的一位律師就批評,台灣的就業服務法及相關規定,「根本脫離現實。」
此外,居住在台的外國人凡是出國就得報備,連小孩也不例外。而台灣落地簽證只對少數國家開放,時間僅爲五天,而連一向注重國家安全的韓國都放寬爲七天。美商3M好幾次高級主管在台北開會,卻因簽證趕辦不及無法參加。
反觀新加坡,外籍人士只要有工作證,有效期限內可自由進出。甚至當地役男,只要打通電話向境管單位報備,就立即提著行李出國。
不僅人員進出台灣手續繁複,連貨物流通,台灣也不具競爭力。
台灣在IMD的評比中,基礎設施符合商業需求的程度,落後新加坡和香港最多,甚至輸給國民所得比台灣低的馬來西亞。
這幾年來,在泛政治風的摧殘下,台灣的行政和建設效率奇差,是台灣基礎設施大幅落後的關鍵。高雄在七〇年代和香港、新加坡同時興建貨櫃港,今天的吞吐量卻只及兩地的六三%。雖然高雄港民營碼頭十個小時裝卸二十七個標準貨櫃,與新加坡、香港並駕齊驅,然而公營碼頭的效率只有十三個。
高雄港至今仍用民國六十年的碼頭裝卸工人管理辦法計算薪資,因此有人一個月領薪超過十萬元,更造成工人退休後將工作傳給兒子的碼頭工人「世襲制度」。
今年七月間,曾有五十多艘船等進港,每一艘等一、二個星期,一天的平均損失就高達六千美元,更使台灣港口的惡名遠播。
速度慢、收費貴,事實上已影響台灣機場和港口的使用率。
雖然台灣製造商拚命搶快打速度仗,貨品卻往往卡在機場、港口出不了境。中正機場一般貨物至少扣一、二天才放行,而先進國家驗關是用小時計算。台灣飛機降落平均每班次收費二四三〇美元,每兩分鐘起降一架飛機的香港啓德機場,收費卻只有大約一半。
台灣未來以發展輕、薄、短、小的產品爲目標,美國飛遞航空正在商談來台設立輻輳轉運中心(HUB)的計劃,正好可以發揮台灣搶速度的特長。
人、貨流通涉及的行政效率和基礎建設問題,是台灣能否晉升爲亞太營運中心的主要關鍵。另一方面,金錢和資訊流通的配合,更需加把勁。
兩年前,全國金融會議以成立亞洲金融中心爲結論,至今只見文宣未見實際行動。金融管制限制、資金進出不便、金融商品不足、金融人才欠缺等影響資金有效運用的陳舊問題,照樣阻礙台灣成爲亞太營運中心。
至於台灣電訊傳輸品質不穩定及收費不具競爭力,更使亞太營運中心計劃罩上烏雲,也成爲台灣能否進入以交換象徵符號爲通訊主流的絆腳石。
亞太營運中心攤在眼前的,是一大堆障礙和「我們能不能」的質疑,難怪有企業人覺得這計劃事不關己,甚至座談會請柬没看完就丟進字紙簍。
台大三民主義硏究所副教授杜震華和其他六位成員,花費一整年功夫,奔走美國、香港、新加坡做比較,完成經濟部委託的「在台設立亞太營運中心可行性」報告。厚達三百頁的評估,以各種指標指出台灣整體條件並不樂觀。但既然要做就「必須由上強力往下推,」他説。
由上往下推的重點在心態的國際化、自由化;包括執行的中級公務員、一般人民、以及修改法規的精神。
杜震華感慨指出,研究結果顯示推行這個計劃的最大的阻力,來自中層公務員缺乏整體的國際觀,抗拒改變;其中不乏有專業背景的政府官員。
台灣要成爲區域營運中心,必須是顧客導向、二十四小時提供服務的有機體。
號稱二十四小時運作的高雄港半夜找不到維修人員;中正機場海關星期六中午十二點以後不通關,要通關就繳三千元。華航有一次因發生意外,要在半夜十二點以後降落高雄小港機場卻遭拒絕,只好折返亦非二十四小時開放,但可彈性調整的香港機場。
「做一個亞太營運中心,要如何讓全國不去想星期六、星期日要休假的觀念?」一次座談會中,新光紡織總經理胡僑榮一字一字加重問道。
民間也面臨國際化心態轉換的挑戰。台灣企業管理階層對跨國文化的了解、對國際管理經驗的累積,都遠不及社會中普遍會說英語的香港和新加坡。
美台電訊去年起開始從台灣調派技術人員到印尼、泰國、大陸等地支援。但總經理葉祖禹發現,這些技術人員仍有生活適應的困難,不習慣短期國外任務指派。「這個心路歷程一定要自己走過,培養自己的國際心態,」他表示。最大的心態轉換是,政府要從規則導向轉爲任務導向。
經濟部委託的評估報告中,洋洋灑灑列舉五十項行政措施、法規條文修改的建議。內容除涉及公司法、就業服務法、所得稅法、外匯管理條例等相關規定外,更以新加坡租稅優惠爲例,強調修法的方向應是興利重於防弊。
台灣法律承襲日本體系,來自德國,重視防弊。然而商業行爲的法律,則以英、美法系主導。「台灣法律要國際化,没有這類人才,修法草案怎麼出來?」學法律出身的胡僑榮點出法律結構間題。
今天的多國籍企業,大多已在香港、新加坡設立營運中心,掌控東南亞市場。新加坡自一九八六年推展區域總部計劃以來,有四十多家大企業設立據點,包括IBM、ICI、奇異、新力、國際等公司。
台灣起步已晚,現在加入競爭,唯有以特色取勝。
「應該把他們(新加坡丶香港)没有的我們弄好,慢慢把他們吃過來,這才叫策略,」雖在新加坡成立區域中心,但總部仍在台灣的宏碁董事長施振榮説。根據施振榮的策略分析,研發和生產管理,台灣仍是最佳選擇。「至少可説服外國人建立雙中心。」台灣不見得要生產、技術、金融、轉運、行銷……中心十項全能;「只要兜起來是冠軍,也許單項没一個第一,」毛渝南打比方説。
訓練十項總冠軍的過程,需要衡量指標。「至少要有客觀數據衡量每一個單項,看我們是否離vision(目標)近了些,否則只是幻想,」毛渝南不客氣的指出優先作法。
經濟部委託的評估小組,去一趟新加坡帶回的數據、資料,堆了一公尺高。新加坡機場連每一個員工生產的附加價值都清楚算出,而且公開。他們的電信局年年根據比較各國競爭力的電信指數,只要稍有衰退,就調整經營策略,大步趕上。
但台灣根本不重數據,不見具體指標。
亞太營運中心是個方向,但更須整體配套行動。香港屮文大學教授翁松燃更提出無形競爭指標的重要:外國人在台灣旅行是否愉快?賄賂嚴不嚴重?「國際形象也該整理一下吧!」
成爲亞太營運屮心,台灣,不僅要和先行一步的香港、新加坡爭長短,其他競爭者還有躍躍欲試的泰國,甚至上海浦東。
台灣飛利浦, 二十年前到高雄,從簡單的加工做到國際生產中心,現在更自我定位爲全功能的營運中心。看著整個台灣要藉亞太營運屮心計劃一舉提振氣勢,總裁羅益強以過來人的自信,語氣堅定的説:「如果我們台灣做得比其他人好,別國爲什麼不來?這要自己作主。」
亞太營運中心,是台灣自己作主的時候。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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