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和王爾德的這兩句話常常引我沈思。小時候學校把家長和老師的會談稱爲「母姐會」,會談當天,只見滿校園憂懼惶恐的女性,向老師們鞠躬哈腰,拜託照顧,「儘管給我打」,「麻煩老師了」。
父親們,似乎總是不在場。
等到學校開運動會、畢業典禮,坐在主席台上的家長會長、家長委員,倒都是男性。
他們是「有地位的父親們」。在我幼小的心目中,這些道貌岸然的大人先生,專門負責頒奬、訓話,他們和校長一樣遙遠。不管父親、母親或姐姐,對孩子的學校敎育都沒能眞的使上力。
女兒進入學校,時代進步,不再有「母姐會」一詞,到學校與老師面談的家長,父母都有,不再對老師鞠躬哈腰,但是孩子在校,仍好像暫時被「賣斷」一樣:老師在敎室裡有絕對的權威,家長們不敢越雷池一步,想幫忙也無插足之地。
至於家長會、家長委員,則還跟三十年前一樣,有錢有勢的人當個官做,只是弊端恐怕比三十年前更多。有政治潔癖者如我們,以爲自己既無欲無求於學校,自然沒必要去活動、去爭取、去競選家長委員。「誰愛當就讓他當去。」
回想起來,我們對孩子的學校敎育太少參與,太被動,太聽天由命。比上一代,沒改進多少。
家長就是學校董事會
來到紐西蘭,兒子進入一所公立初中。不久,他的導師一天在連絡簿上寫:「今晚開家長會,請媽媽來參加。」我以爲必是全校家長在禮堂大集會,聽話地去了。卻原來只是十幾人在校長辦公室開會。
校長拿出學校帳簿,報告每一筆收支,列舉本學期需要做的事,每件事各需要花多少錢,經費來源如何。家長們大約男女各半,有的只穿短褲拖鞋,手裡拎著車鑰匙,在那裡討論著是粉刷油漆敎室優先,還是添購電腦優先,經費不夠,是舉行義賣會募款,還是讓孩子們出去推銷東西籌款。
我是唯一的陌生面孔,他們要我自我介紹。我說實在不知道自己爲何在此,顯然打擾了他們開會。他們笑了。一位太太告訴我,他們確實是家長代表,但是任何家長如有興趣,都可以來參加開會。他們負責審核學校收支、商議學校行政,幫校長所有可幫的忙。他們與校長就是學校的董事會。
原來,紐西蘭的公立學校雖然領取政府經費(按學生人數給付),但在經營上完全自主。董事會除校長和家長代表外,也邀請地方仕紳參加,等於是社區在經營學校。中產階級的社區,擅長經商管理的家長,他們便給學校出各種籌款及理財的點子,讓學校財源充足、設備良好;校譽提升後,大家紛紛把子女送來此校,此校獲得的政府經費便增加,形成良性循環。
低收入社區怎麼辦呢?奧克蘭南部就有這樣一個社區,家長普遍不識字,很多是靠領福利金過活,校董會既無效率又無能力,學校愈辦愈差,政府便派遣另一所知名學校的董事會去「接管」,整頓之後,另行挑選合宜的社區人士來參加董事會,協辦學校。
學校爲籌款,舉行義賣會、園遊會,義賣品都由家長提供,從植物到書本、瓷器,無不可捐。園遊會,各家做了吃食去擺攤。學生沿門推銷糖果、抹布、彩券,社區居民都儘量捧場。學校不僅是學生的學校,它是整個社區的學校。
父母爲啓蒙導師
紐西蘭政府希望家長在孩子入學前先給打好底子,推行「父母爲啓蒙師」(Parents as First Teachers)運動,孩子還沒出生,社區保育站便請準父母去參加講習,學著怎麼從一開始就幫助孩子智力發展:講故事、看圖畫書、觀察自然。出身貧寒的毛利作家達夫(Alan Duff)深知許多窮困家庭根本沒有書可給孩子讀,處境大是不利,於是發起「送書到家」運動,向各界募書、募款,借給有需要又肯讀的孩子。實施三年以來,據測驗,五、六歲兒童的閱讀能力已提升三五% 。
孩子入了學,家長也不是就此把孩子敎育交給學校了。相反,學校期望家長做的事還多得很。一個五歲孩子, 初入學,老師就要他做作業,題目可能是「玫瑰」,老師並不說明「玫瑰」是什麼,倒要孩子們第二天來告訴她。孩子們就回家找爸媽。爸媽帶著他到院子裡看玫瑰或到鄰居家請敎。第二天再告訴老師玫瑰的香味、玫瑰的顏色、種類、栽培法……,大多數的孩子還從家裡帶玫瑰花來,當場做成一本鮮艷芬芳的「玫瑰報告」。
小學生每天回家都會帶一本故事書回家講給父母聽,是學習語文和表達的方法。學校經常舉行校外參觀、訪問、球賽、露營等活動,也徵求家長支援,除提供交通工具外,能陪著去的就陪著去,分擔老師的工作,每個大人平均照顧五、六個孩子,自然比較周到。
敎室裡的媽媽
許多父母很能幹,在校外敎給孩子們的比老師還多,例如有的人擅長操舟,有的人擅長觀鳥,有的人會打橄欖球,有的人懂得繪畫藝術,他們就成爲學校的資源,老師的好幫手。幫過忙的家長,很快會收到孩子們製作的感謝卡,是老師指導的產品。有的家長固定到學校幫忙。學校的各種球類運動,敎練往往就是家長。母親們最常到低年級的敎室去做義工。因為紐西蘭的小學敎學多半採「小組作業」法,孩子們圍成小圈圈,各做不同的事,媽媽們就排班,輪流坐在(非自己孩子那班的)敎室裡監督孩子們作業、聽他們念故事書、解決紛爭、回答問題,老師就可以分身去照顧學習比較困難的孩子。壓力小些,心情愉快些,對大家都有好處。
隨著孩子的成長,父親的角色愈來愈重要。父親負責傳授生活技藝,是敎室外的老師。舉凡水電土木、野炊剪草、洗車、修籬笆,大多得自父系傳承。做父親的在孩子才會走路時,便扛在肩上帶入山中健行,在野外說許多知心話。
父親又是兒女當然的啦啦隊長。校際球賽總是在週六早上舉行,就爲了方便家長去看。做爸爸的如果沒去給兒子加油,好像是很大的罪過。即使是離了婚,孩子由母親照管的,有球賽也一定到場。
親子同享海闊天空
紐西蘭敎育專家常感嘆紐西蘭父母不如亞洲家長關心子女敎育,認爲這是紐西蘭學生學業表現趕不上亞洲學生的主因。的確,亞洲家長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無人可比,紐西蘭父母則幾乎不給子女壓力,提供環境但順其自然,有時候會讓人惋惜:「是個聰明孩子,父母要多督促些就好了。」或懷疑:「知道的事情這麼少,爸媽怎麼也不擔心?」
但是反過來說,亞洲家長也可能太功利、太偏狹,傾向於把自己未能達成的理想寄託在子女身上,造就出來的孩子縱使過關斬將,人生卻蒼白單調。紐西蘭父母(以及社區)栽培下一代其實亦不遺餘力,不同的是,紐西蘭人沒有絕對的社會位階觀,且不視子女爲自己的「所有物」,因此比較能給予子女寬廣的空間,容許他們嘗試摸索出自己的道路,並且尊重他們的抉擇,讓他們過自己的人生。
回顧羅素和王爾德的話。台灣家長在與學校打交道過程中所做的諸多示範,只怕錯誤甚多,如王爾德所說,到頭來難逃子女評斷。至於我們對子女的殷望嚴責,如能眞的顧惜到子女的意願與福祉,而不是如羅素所說,爲自己、爲家族的虛榮,社會壓力或許便能夠減少。兒女固然「海闊天空」,我們做父母的又何嘗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