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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預言疫情、911 普立茲獎得主萊特:病毒不會消失、永遠循環

【越洋專訪】他的劇本、小說出版後,911、新冠疫情陸續爆發。在虛構與非虛構之間遊走,73歲普立茲獎得主勞倫斯.萊特,如何詮釋新冠疫情帶來的教訓?他又給年輕記者哪些建議?

勞倫斯.萊特-普立茲獎-末日雙塔-十月終結戰-疫情 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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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中情局、聯邦調查局想在文壇找一人盯梢,住在德州的勞倫斯.萊特(Lawrence Wright)應該會是頭號人選。

因為他太準了!

1998年,他的原創劇本《緊急動員》(The Siege)講述紐約市遭到恐怖份子攻擊的故事,沒想到3年後,紐約雙子星真的被自殺飛機撞毀。

他花了5年,採訪600多位賓拉登周邊、伊斯蘭極端主義等相關人士的非虛構著作《末日雙塔》(The Looming Tower),為他拿下人生第一座普立茲獎。

2017年起,他受《異形》、《銀翼殺手》、《神鬼戰士》導演雷利.史考特委託,思考人類文明將如何終結?

他花了2年多研究完稿的醫療驚悚小說《十月終結戰》,才交給出版社沒多久,全球竟然爆發百年來最嚴重的新冠疫情。

時隔一年,在完全沒辦法出門採訪的情況下,萊特替《紐約客》雜誌(The New Yorker)寫的〈大疫之年〉一文,又奪下國家雜誌獎。


【小檔案】勞倫斯.萊特

  • 出生:1947年
  • 現職:作家、電影編劇、藍調樂團鍵盤手
  • 學歷:美國杜蘭大學畢業
  • 成就:普立茲獎得主(2007年)
  • 著作:《末日雙塔》(The Looming Tower)、《十月終結戰》、《大疫之年》、《山達基教》等13本

「我要寫的是警世小說,不是預言,」越洋接受《天下》專訪,萊特說道。

知名科普作家,前中研院歷史語言所助理研究員王道還,從90年代萊特剛變成《紐約客》寫手時,就注意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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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萊特寫了一個爭議的法院判決,探討記憶與真實這個科學問題,讓他對這位調查報導功力深厚的記者,印象深刻。

從調查記者窮追猛挖新聞事件的前因後果,到寫小說時,窮盡推敲所有可能會發生的結局,扎實的研究,鮮明的既視感,正是當現實悲劇發生時,回頭會將萊特的小說視為預言的理由。

911、新冠疫情是珍珠港事件後,美國本土遭受的最大浩劫。浩劫過後,這位73歲、迄今採訪不輟的記者,為何總能提煉出發人深省的故事?以下為專訪紀要:


問:你在43歲之前只出版了2本書,但之後寫作的速度變快,題材變得很廣。從山達基教、911到病毒,你的寫作題材為什麼這麼廣?

答:我想,最好回答你問題的方式,就是好奇心。如果有些事情,我不了解,我就會被迷住(intrigued)。

從我第一天當記者,我就被一件事迷住:信仰。在美國超級自由,如果你找不到宗教信仰,你可以自已發明一個。那為什麼人們會這麼相信這個觀點,而不是另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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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本書寫的是艾美許人(Amish,基督教某門派),我還寫過激進伊斯蘭主義、山達基教,我也寫過南方浸信會與天主教。我一直對於信仰的現象感到好奇。

另外,多年前,我做了一個決定,我只寫我認為重要的或有趣的報導。

問:被稱為準確預測911的《緊急動員》,當初寫作是為了樂趣?

答:是。一開始是製作人要我寫一個跟中情局有關的劇本。我花了很多時間去想,冷戰已經結束了,中情局在做什麼呢?

那時,中情局花了很多時間與FBI在鬥爭,我寫得滿過癮的。但最後,那個劇本變得不只是個劇本。

問:你是從那個劇本,開始研究恐怖主義嗎?

答:是。我年輕的時候在埃及開羅的美國大學念書。所以我對伊斯蘭教有些了解。我會講一些阿拉伯語。

911發生後,我很好奇,當時對我很友善的伊斯蘭朋友,為什麼後來變得這麼恨美國?這些原因都讓我決定,我必須寫一本與911有關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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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會終結人類文明

問:那這本醫療驚悚小說呢?雷利.史考特問你什麼問題,讓你花時間去研究跟病毒有關的一切?

答:雷利問我的問題是,發生什麼事情,人類的文明會終結?核戰的確可以,但如果是核戰,你很難找到英雄。後來,我看到1918年西班牙大流感的歷史。

年輕時,我寫過好幾個亞特蘭大疾管局,在傳染病爆發時的故事,讓我對第一線抗疫人員印象很深刻。這些機構被視為神聖而珍貴。

所以我決定,疫情是一種方法去摧毀文明。疾管局是個很棒的英雄誕生地。

這是我小說主角亨利的原型,他來自亞特蘭大,要去阻止這個恐怖的瘟疫。

問:你書裡的英雄其實都有兩面性,像亨利,其實發明過生化武器。你怎麼思考人性?

答:當我在做這本小說研究的時候,我拜訪了在馬里蘭州的迪特里克堡(Fort Detrick)。美國曾在那裡製造生化武器,當然現在他們已經有不同的工作。我進到他們最高等級的BSL-4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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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研究人員聊天,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們的道德包袱。他們是為了人類的福祉而進行動物實驗,但另方面,他們卻傷害這些動物,他們讓這些動物受苦,其實這些研發人員都清楚。

我採訪的人,有一個人吃素,他跟我說,「我必須拿動物做實驗,但我不需要吃牠們。」我覺得,這些人是替人類在承受這些道德的十字架。

所以我希望小說的英雄,因為自己的行為,有一點羞恥,有一點罪惡感,這讓角色更豐富而真實。

《末日雙塔》(The Looming Tower)讓勞倫斯.萊特拿下普立茲獎,為了這部作品,他採訪600多位賓拉登周邊、伊斯蘭極端主義相關人士。(Kevin Yatarola攝)

人類經歷了一段自省的旅程

問:你的小說出版後,新冠疫情真的爆發了。可否談談你經歷的大疫之年?

答:疫情對於沒有支持系統的人來說,是個難熬、特殊的經驗。但對於一個家庭,尤其是小孩而言,這真是太好了。因為他們不用去上學,爸媽一直在身邊,這是一個黏踢踢(bonding)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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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街上,有很多小孩跟爸媽一起騎腳踏車,因為難得路上都沒有車,小孩就在街上溜搭,很安全。

雖然每個人的生活都不一樣,但我相信,對每個人來說,這是一段自省(introspection)的旅程。或多或少,疫情都改變了每個人的一些觀念。譬如在美國,許多人對於工作的態度,發生了影響深遠的改變。

人突然對自己想要做什麼工作,非常挑剔。我想從很多角度,這是一個健康的發展,這表示人們開始嘗試追逐夢想。

很多時候,人只是做一份對自己而言沒有意義的工作,但突然有一天,一切都暫停了。當有一天重啟,你會問自己,我還想要回到從前嗎?

看起來,許多人開始在追尋一個新的可能,如果新可能更讓他滿足,那對整個國家、社會也會有好處。

問:你在書裡有句話,病毒不會造成瘟疫,所以到底是什麼造成瘟疫?

答:病毒一直存在大自然裡。坦白說,的確有些病毒是被實驗室製造出來的。但病毒不會造成大瘟疫,直到它影響到人,而且被廣泛傳播。

所以唯有病毒傳染到人身上,而且人類不能圍堵它,才會造成大量感染,社會失能又讓病毒傳播得更遠。

沒有牙齒的WHO,排除台灣很可恥

問:在你的小說裡,疫情始於印尼,而新冠疫情始於中國,都是開發中國家。現在印度、巴西都是受創最嚴重的地方,你覺得先進國家或這個世界可以做些什麼,來幫助開發中國家?有什麼辦法,我們可以不要再重複這樣的悲劇?

答:事實上,流行病與生俱來就是無國界,你不可能阻擋它,它會傳播到它想傳播的地方。所以,任何國家採取單獨的行動,都是無意義的。

面對新興傳染病,必須採取全球一致的行動。我們需要一個有權力的世界衛生組織(WHO),但現在的WHO是一個沒有牙齒的單位。

最好的例子就是台灣的地位,WHO排除台灣很可恥,這完全與維護人類健康背道而馳,你怎麼會阻隔一個國家取得健康資訊?這也是WHO沒有實權的結果。

我們要能回答,病毒從哪裡來,就必須所有的國家承諾完全透明,允許WHO進入追查。這是未來阻止下一波瘟疫再來的關鍵。

病毒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循環

問: 你覺得有可能嗎?身為台灣人,我們都知道WHO有多政治。

答:這的確是個問題。要改革一個真正的WHO困難重重。但新冠疫情應該教會我們,我們的確需要一個有實權的國際組織。

中國絕對不是唯一的阻礙,也不會是唯一對揭露資訊有疑慮的國家。所以這不是反中國(Anti-Chinese),這是有利於世界(Pro-World)。

許多國家拒絕世界組織干預內政,但公衛議題絕對需要。

尤其,因為氣候變遷,因為人類進入動物棲地,原本在動物身上的病毒傳染到人身上,新興傳染病的威脅愈來愈嚴峻。

從伊波拉(Ebola)、SARS,到這次的新冠病毒,都是從動物傳到人身上,而且是以更快的速度傳播。所以我們不會見到病毒終結戰,這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循環。

問:在《十月終結戰》後,你又剛出版了一本《大疫之年》。過去一年,都沒辦法外出採訪,你怎麼做到呢?

答:不能出門採訪,真的太恐怖了。但過去一年,我出乎意料地幸運。有些事,我迄今無法解釋。我只是試著打電話,結果慢慢地很多受訪者就浮出來了。

譬如巴尼.葛拉漢(Barney Graham),我寫小說時,想知道怎麼製造一個病毒時去諮詢他。那時,我知道他是美國疫苗研究中心的副主任、病毒致病實驗室的負責人,就是他幫我設計出一個想像中的病毒。最妙的是,後來,他還幫我設計出解藥。

我寫到一半,亨利困在潛水艇,病毒四處擴散,我不知道怎麼讓亨利逃脫。於是我就打電話向他求救,「巴尼怎麼辦?我的英雄被困在潛水艇裡面,士兵感染得一蹋糊塗,我的英雄得找出治病的方法。」

他想了一下跟我說,如果在潛水艇裡面養些鳥,應該對亨利找解藥有幫助。因為你可以用減活病菌,在鳥身上做點動物實驗。

我就是這樣認識巴尼,但我不知道,他其實是莫德納的顧問,是發明疫苗團隊的人之一。他可能是全世界最厲害的免疫學家。所以我有一個受訪者開頭了。

不過這本書雖然出版了,我覺得,我跟這些電話受訪者,還有一段沒有完結的關係。

得獎法寶:黃色筆記本、狗精神

問:身為記者,我很好奇,《末日雙塔》一共採訪了600人,你怎麼做筆記?怎麼寫成書?

答:我就是用黃色筆記本。每個案子開始之初,我會在左邊這一欄寫下媒體上提過的名字、電話,我寫下來,然後打電話給他。再問他們,針對這些問題,我還可以再問什麼人,然後再把新的人填上去。每採訪一個人,我都會問他們,我還該跟誰談談?

直到最後,我發現,他們推薦的人,我都談過了,我大概就問完整了。我會用另外的黃色筆記本做筆記,因為這個筆記本空間比較大,你不用小心翼翼。我也會盡量錄音。

但當我要寫作時,我會再做一次整理,把關於一個人的資訊寫在卡片上,然後,把這些卡建檔。

其實我的記憶力不好,我從來不會記全別人講過的話。所以我會很仔細地讀筆記,把重要的東西摘錄在卡片上。

事實上,這就是一個畫線、做決定的過程。你會自然分辨哪個重要,哪個不重要,你只會把重要的東西,記在卡片上,慢慢地故事就成形了。

像賓拉登很重要,我就會把所有跟賓拉登有關的事情,教育、背景、家庭、太太、小孩、戰爭、經歷,所有的事情都寫上卡片。然後我會用小小的塑膠貼,一個顏色是跟賓拉登本人有關,一個顏色是跟賓拉登首任妻子有關,一個顏色是第二任。

當我要寫賓拉登時,與他相關的事情,卡片上的資訊很足夠,我就可以很快找到需要的素材。我用完卡片時,會把它放回原來的盒子裡。我寫《末日雙塔》時,一共整理了14盒卡片。每一個盒子約12英吋(30公分)。

問:對記者來說,有一件事很難,就是還原對話。你怎麼還原對話?

答:記者有兩把斧頭,一把是水平的斧頭,你可以跟許多人談,這是新聞的第一步。

但有些人就是比較有價值,他們是一把垂直的斧頭,可以幫助你很多細節。他們可能學問比較好,可能比較坦率,有時他們比較有幽默感,容易親近,有時就只是因為他們比較有空。

我有一個很重要、珍貴的消息來源,他是賓拉登的遠親,也是賓拉登最好的朋友。因為他真的與賓拉登在阿富汗待過,一起長大,一起去念大學,然後有親戚關係。

我可以問他細到古龍水的事情。他可以告訴我去哪裡買,多數是檀香木,有時是玫瑰的香味。他還很熱情地說,下次可以分一點給我用。

我也可以問他,你們在阿富汗是睡在床上,還是睡在帳篷裡?他會很大聲跟你說,「當然是睡床上!」

問:你會給年輕記者什麼建議?

答:獨立思考。新聞圈跟許多行業一樣,會有一種思考同質化的傾向。為了讓你自己與眾不同,你必須做出自己的結論。

第二,這是個困難的行業,但如果你從中找不到樂趣,你可能是入錯行了。

對我而言,每次當要開始做我不熟悉的新主題,我總是很驚恐(intimidating),尤其是打第一通電話時。這實在很恐怖,因為你會覺得不對等,你要打電話給世界頂尖的專家,但自己知道得這麼少,但你還是得撥出第一通電話。

問:即使你是普立茲獎得主?

答:當然。他們又不知道我是普立茲獎得主。他們只知道你是個電話那頭的記者。

新聞記者常被描繪成堵個麥克風、逼問答案、非常無情。但這不是我的經驗。

我的經驗是,記者應該要非常謙遜。我對自我描繪的形象是:揹著後背包,手上拿著錄音機與小筆記本,把姿態擺低,像狗挖東西一樣,不斷蒐集故事。

故事會腐爛,人會死,如果沒有人去採集這些故事,嘗試把這些有意義的事記錄下來,很多事就會消失了。因為記者的筆,能讓那個時代不朽。

當人們回望那個時代,那個你我共同生活的時代,他們會記得你寫的。這才是新聞。新聞保存了歷史,如果沒有記者,這些歷史將不存在。(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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