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雜誌》日前舉辦週年刊「永續幸福 給下一代安心的未來」線上發表會,邀請到人在台東池上的作家蔣勳,以「世紀疫情下,重新省思永續幸福」為題,發表約20分鐘的演講。
2020年初,正在倫敦藝遊的蔣勳,看到西班牙及義大利的疫情逐漸爆發,心中升起一絲恐懼,而朋友的一句「那跟英國沒關係」,讓蔣勳發現,人其實都是在追求僥倖。
但光憑僥倖,無法躲過災難。隨著疫情擴散全球,證明了任何一個地方有災難,都是大家的災難。我們不僅同島一命,更是同球一命。
疫情反而給我們重新省思、與自己對話的機會。
蔣勳透過《金剛經》著衣持缽的故事,告訴我們其實人可以回到很簡單、純樸的生活;他並透過父親惜物的故事,啟發我們對環境的反思。
以下為蔣勳演講全文摘要:
我在池上大概已經一個多月了。
因為台北疫情的發展,所以我的醫生也不建議我回去,我就這麼留在池上,暫時回不了台北。剛開始覺得有點不方便,因為我需要定期到台北回診,後來醫生說可以視訊回診,甚至開了處方箋,我只要刷卡,就可以在池上的健保藥局領藥。
同時我想看一些書,就透過池上書局訂購,宅急配也很快就到了。
我覺得台灣是幸運的。歐洲的朋友大概有一年到一年半的時間,都困在疫情當中,巴黎的朋友也告訴我,他們有7個月的時間不能到餐廳去吃飯。
所以這會不會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讓我們重新思考生活,找到重新調整的機會。
重新調整的意思是說,會不會我們過去的生活速度太快了?
我反省我自己,自問為什麼要安排這麼多活動?一場接一場的演講,然後要去看好多的美術展覽、聽好多場的音樂會、看好多的表演。當然,我覺得很幸福,因為生活好像很豐富。
可是因為新冠肺炎,這些活動忽然都不能做了。留在家裡,我反而察覺到,我好久沒跟自己好好在一起了。
當我們向外的活動太多,我們少了一個向內的,與自己對話的機會。
讀《金剛經》反思:好好穿衣、吃飯,才是人生根本
從5月8日到現在,在池上大概一個多月的時間,我沒有見什麼人,就好像把自己隔絕開來一樣。早上起來,就在家裡抄《金剛經》,下午到畫室畫畫,晚飯以後散步,然後睡覺,生活非常規律。
我相信不只是我,很多的朋友大概有一個月的時間隔離在家裡,我們非常遵守隔離的規則,所以我上網看到許多長年沒有下廚的朋友,竟然開始自己做菜,然後po上自己最有成就感的亮點。我覺得這會不會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讓我們發展出另外一種生活習慣?
我感謝有池上這樣的一個地方,讓我可以一個人單獨生活,繼續創作、聽音樂、抄經與畫畫,同時也有很長的時間反省,「這個疫情過了以後,我要怎麼樣調整生活?」這是我最想跟很多朋友分享的事。
我在抄經的時候,總是讀到《金剛經》開頭,一段佛陀與弟子的故事。
佛陀與他的弟子在上課以前要做一件事:著衣持缽。衣,就是把衣服穿起來;缽,就是有一個裝食物的碗,然後他們就走到大城裡去乞食。乞食就是跟別人要一點吃的東西,當然都是很簡單的東西,然後回來吃完飯、洗了腳,把衣缽收好,才開始上課。

過去我們講衣缽覺得好像很神聖,後來我發現《金剛經》講的衣缽,其實就是穿衣服跟吃飯這兩件事。好像佛陀認為他最重要的功課,是把衣服穿好,把飯吃好。這兩件事做好了,就是生活的根本跟基礎。
當我後來去到緬甸、泰國的清邁,還有寮國的龍坡邦時,我經常看到這個畫面。例如在緬甸的每天早上,一條叫做南傳佛教的路上,大概早上4、5點,天微微亮的時候,就看到廟裡的僧侶披起醬黃色的袈裟,手上拿了一個缽,開始往城裡走。
因為他們的寺廟都在山裡比較偏僻的地方,要討一點飯吃,必須到城裡的商業區。我跟著這些僧侶,進到他們乞食的地方。僧侶是乞食的人,可他們卻是站著的,給他們食物的民眾,反而跪在地上。
我才發現《金剛經》開頭講的這一段施捨,是希望我們理解到,原來我們有多麼大的願望,想要把東西分享給別人。
我們是「同球一命」,愈僥倖、疫情愈嚴重
2020年初,我去了倫敦。當時疫情在西班牙與義大利爆發了,我有點緊張,跟英國的朋友說,我在想要不要回台灣,因為歐洲好像很嚴重。他們說,「你緊張什麼呢?義大利與西班牙,跟我們英國沒關係。」
但是疫情怎麼可能會跟英國無關呢?
人類好像在追求一種僥倖,以為災難跟我無關,是別人的事。接下來,我們就看到2020年,全球沒有一個地方僥倖。每一個自以為僥倖的地方,最後反而變成疫情最嚴重的地方。
讓我有很深的反省,地球上有70億人,我們是不是真的「同球一命」?在這次疫情裡,每個人能不能都體會到,任何一個地方有災難,都是我的災難?
這次疫情中有上億人感染了,數百萬人死亡,它會不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反省機會,反省生活能不能慢下來、更簡單一點?著衣持缽的故事,就是說明生活可以回到非常樸素的方式。
人類回得去嗎?簡樸生活,是善待地球的新方式
這幾天我一直想到我的父親。
我父親是在農村長大的。在我看來,他有一種吝嗇的習慣,就是他不丟任何東西。有一次我跟他發大脾氣,因為原子筆寫完以後,我就丟掉,但是有一天我發現,他把所有原子筆的筆管,都撿回來,用橡皮筋捆成一捆一捆的,放在抽屜的角落。
我問他,「收這些東西幹什麼?那是垃圾。」他卻很為難地看著我。
我今天才了解,父親的心中其實是沒有垃圾的。就連一張紙,當我們用鉛筆寫完後,他還會讓我們拿來練毛筆字。這是我經常跟他衝突的原因,我覺得他太吝嗇了,什麼東西都不丟,家裡堆著滿坑滿谷的「垃圾」。
可是在疫情裡,想起這件事,我們對地球、海洋、空氣與土地的污染,其實是因為我們一直在製造垃圾。我忽然覺得對父親那一代有好大的慚愧,我想,我在一年裡消耗的物質數量,可能和我父親一輩子所消耗一樣多。

所以,我們這一代是不是要好好的面對,這一次疫情,其實是我們自己造成的?這個時候或許可以再想一下,《金剛經》裡講的。
弘一大師有一件袍子,全部都是補過的。別人給弘一大師做一件新的袍子,他把新袍子捐出去,因為他覺得原本的袍子補了以後,還可以穿。
有一次弘一大師坐在船的三等艙裡,有人發現他在吃像是難民吃的蘿蔔和白飯,問他要不要到上面的二等艙吃飯。弘一大師卻回他說,「很好、很好。」
有一天,當我們開始覺得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很好,吃的每一口飯很好,這會不會是一個善待地球的新方式?
人類還能回得去嗎?回到一個比較簡單的生活,回到一個著衣持缽,非常樸素的生活?我希望這是疫情裡,跟大家一起分享的一個功課。(責任編輯:吳廷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