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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民讚「當了手機,也要去聽桑布伊」 二度拿金曲獎的原民農夫

兩度獲得金曲獎最佳原住民歌手的桑布伊,歌聲曾經帶給編舞家布拉瑞揚回鄉成立舞團的力量,而他自己,又是從哪裡得到力量? 

桑布伊-土地-金曲獎-最佳原住民歌手-卑南族-得力量 吹奏鼻笛的桑布伊,其音色曾讓雲門舞者聽到起雞皮疙瘩。圖片來源:桑布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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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艱鉅的一年,但日月還是自顧自地過了一半。6月入夏,青黃色的芒果長滿了園子,桑布伊坐在台東果園的工寮外頭,來自太平洋的海風,把他的捲髮吹得像朵花椰菜。

他想起2017年6月,那年芒果生得也好,但他既是農人,也是個歌手,當年他入圍金曲獎,也在6月發生,期程全碰在一塊兒。

逼得他只好先放下農務,趕到城市,領完最佳原住民歌手、最佳演唱錄音專輯、年度十大專輯獎,隔天清晨,又跟媽媽趕回知本的芒果園。

桑布伊(左)與媽媽(右)在家鄉種芒果,對土地有深厚情感。(桑布伊提供)

金曲獎是華人世界最有影響力的音樂大典,但對桑布伊來說,得獎就是開心一天的事,他的歌和創作,都歸屬在台東這片土地,而非殿堂。

就像那些蜜雪芒果,沒什麼精雕細琢,但那是他和母親,點點滴滴、歲歲年年積累出來的果實。

今年,他再次靠《得力量》專輯入圍了8項金曲獎,他的創作並不僅僅在務農、勞動中發生,桑布伊活生生地創作,就像他活生生地在環境、大自然裡那樣自在。

《得力量》專輯入圍了8項金曲獎。(陳世川設計、桑布伊提供)

去年疫情期間,他寫了不少歌曲,今年疫情大爆炸,他當然有所感觸,「我覺得人非常脆弱,因為一個小小的病毒,可以造成全世界的恐慌,感覺到人類的渺小。」

桑布伊的眼神從工寮裡看了出去,像是看得很遠很遠,腳則用力踏著實地,「人類很渺小,」他重複這句話。畢竟只有認識自己,從卑南族出身的自己,並且認知必須對土地、自然敬畏,才是現在真正能夠支撐人類的槓桿。

高中畢業後,才開始唱族語歌

「我小時候其實也不會講母語,」43歲的桑布伊跟多數的部落青年一樣,出生時父母都跟孩子說中文,只有長輩間的閒談才會用族語,下一代少了說的機會,母語也因而流失。

直到他念公東高工後,開始創作歌曲,經常代表學校參加歌唱比賽,唱的都還是中文歌,某次聽到阿美族同學流利地使用母語,受到刺激之下,決心向部落的長老們學族語。

高中畢業後,桑布伊參加了部落的青年會,部落旁的山、部落旁的海、果園,還有像是寄宿在山海裡的那些靈感,才立體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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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擔任副會長,接下來又擔任會長,」6年的時間,他全心投入部落服務,帶著部落小朋友向老人家學習傳統文化、參與祭典,也繼續唱歌、創作,但此時唱的卻是部落裡的傳統歌謠。

慢慢地,那些如詩如史般的族語歌,將他的歌聲與原鄉緊緊牽繫了起來。

28歲北上樹林做工,想念家鄉的樹

桑布伊在部落一直待到28歲才離鄉,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出社會」,跟著部落的哥哥們北上打拚,在新北樹林做過雜工、油漆工、鐵皮工等粗重的活兒。

台北的「樹林」跟家鄉的樹林不一樣,一眼望去看不見海岸山脈,也沒有芒果香,難免孤獨,「老人家都講過,出去就像獵人一樣,成功的獵人要經過一段很長的孤獨訓練,」桑布伊在視訊那端說著。

孤獨的時候,家鄉的母親、土地上的人事物浮上眼前,故鄉的好與壞,無形牽引著他。

擔任巴奈演出嘉賓,就這樣出道了

1999年921大地震,無情的地震摧毀多處原住民部落,山上的住民失去家園,而物資又無法進入山區,來自台灣各部落的原住民音樂人士,發起成立「飛魚雲豹音樂工團」,錄製專輯為原鄉重建募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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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沒有聲音,但生長在這塊土地的族人們,用歌聲幫它說話。

那年,桑布伊受到表叔、北原山貓主唱陳明仁的影響,加入飛魚雲豹音樂工團。他拿著一把吉他在台北街頭,一邊唱著古謠、一邊賣CD。

充滿故事性的嗓音,放慢了都市人快行的步伐,販賣所得全都拿來資助山上的原住民部落,也讓原住民音樂圈認識這個來自卑南族的桑布伊。

2000年,阿美族歌手巴奈出首張個人專輯《泥娃娃》,唱出在都市生活的自省。當時她在女巫店演出,邀請桑布伊擔任特別嘉賓,他上台後不知道要唱什麼,隨手拿起吉他唱著熟悉的部落古調,一開口就吸引台下音樂製作人的目光,「我就這樣被大家認識了,」桑布伊笑說,「這就是我的出道。」

一次意外的演出機緣,打開桑布伊的音樂旅程。

國外交流,更確認自己選對腳步

之後在原住民歌手王宏恩推薦下,桑布伊陸續在張惠妹世界巡迴演唱會擔任演出嘉賓,展開長達近3年、約40場的巡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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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多次站上流行舞台,接受眾人的掌聲和歡呼,桑布伊最想唱的還是自己寫的歌,「有人問我為什麼不唱流行歌,可以賺很多錢,但那條路已經有人走,」他說,不排斥寫中文甚至其他語言的歌曲,「但族語的創作,我會一直走下去。」

於是在邁入30歲之際,桑布伊決定發行首張個人專輯《路》,紀念而立之年。

他的出發點很簡單,「到外地工作的年輕人,回到部落參加祭典的時候,很多歌曲都不會唱,」他集結部落歌謠、較少傳唱的部落歌曲錄製成專輯,再加入幾首個人創作,「開車、在家裡隨時都可以聽,也可以一邊學,回到部落的時候,就能跟著大家一起唱。」

赴海外表演,讓桑布伊更確定要繼續用卑南族語演唱。(桑布伊提供)

沒想到這張延續部落傳統文化的專輯,讓桑布伊拿下金曲獎最佳原住民歌手獎,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曾說,「你當了手機,也要去聽桑布伊,」就此打開他海外演出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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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的邀演交流,讓桑布伊發現,原來各國都有跟他一樣從傳統文化出發、從土地擷取創作靈感的音樂人,更加確認當初以卑南族語演唱的方向沒有錯,「我選對了,跟著祖先的腳步走,讓我更勇敢、更驕傲地走這條路。」

汗水滴下來,土地才會記得我們味道

2016年再推出第二張專輯《椏幹》,桑布伊透過幾句簡單的歌詞,「沒有魚群的河是什麼?沒有鳥的天空是什麼?沒有動物的森林是什麼?當失去了山與海,這個世界是什麼?」帶聽眾思索萬物與生命連結,以及人為破壞後的大自然。

這張專輯源自於編舞家布拉瑞揚的邀約。2014年布拉瑞揚為雲門2春鬥編舞,他邀請桑布伊為舞作寫曲,「他一拿起鼻笛演奏,所有舞者都起雞皮疙瘩 ,」早在這之前,布拉瑞揚就用過桑布伊的曲子編舞,「只是那時候他還是用漢名盧皆興,我以為這是一個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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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從認識的第一天,桑布伊就拉著布拉瑞揚談文化的流失、語言的消逝,「我內心有部份被他召喚,桑布伊的音樂給我某種力量,」而後,布拉瑞揚也帶著這股力量,回到家鄉台東,成立布拉瑞揚舞團,為東海岸種下舞蹈的種子。

今年遇到疫情,桑布伊再度以歌聲、新專輯,為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帶來鼓舞,「曬太陽就能獲得養分、獲得力量,吹吹來自東海岸的風也是一種力量。」

一般人即使在都市生活,桑布伊認為,坐在公園的長椅,或是靜心地走路,只要內心平靜,「得到力量跟環境沒有關係,而是內心在想什麼。」

透過創作和歌聲,桑布伊找到自己,也希望給當今所有受創的靈魂更多力量。(桑布伊提供)

長年在台東過著半農半創作的生活,桑布伊的體悟來自於農忙的觀察及先人的智慧,「老人家常講,要常常回來土地工作流汗,汗水滴下來,土地才會記得我們的味道。」

遇到瘟疫,一定是人類哪裡有錯

疫情期間,世界秩序亂了調,有人生活、經濟大亂,坐困愁城,然而桑布伊卻嚴肅地說,「在我的傳統信仰裡面,人類會遭遇到天災或是瘟疫,一定是我們哪裡有錯,」他認為人類要以謙卑的態度應對,尤其是對環境的保護。

認識桑布伊20多年的王宏恩說,「桑布伊無論再怎麼低潮,都不會在兄弟面前講心裡的苦,因為他時時刻刻保持謙卑的心,從生活中找到很多力量,我也從他身上得到一種平衡。」

桑布伊從土地裡得到的養分,也不吝惜反饋、分享給社會。

自得到金曲獎最佳原住民歌手獎後,桑布伊受學校、社會團體的邀約演講不斷,「老人家告訴我們,被人家需要是一件幸福的事。我盡可能努力多學一點,把能量傳遞給更多人,被他們需要。」

在疫情解封前,桑布伊想藉由寫給布拉瑞揚的〈擁抱〉,傳達給靈魂受創的人們一些力量,「如果你寂寞,我會靠近你,如果你離開,我會捨不得你,如果你覺得冷,我會給你光的溫暖,如果你喜歡我,我會將你擁入懷抱,」歌詞乍看像情歌,談的卻是包容的愛、大地的愛、人與人之間的愛,還有像布拉瑞揚一樣,無私奉獻給年輕舞者的愛。

然而,在所有愛的背後,交織堆疊著的,其實是陪伴的力量。(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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