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第2季，都是表演藝術演出旺季的開始。今年由於本土疫情升3級警戒，全台灣劇場的紅色大幕，超過一個月沒升起，劇院大門深鎖，以往熱鬧的排練場變得冷清，舞台也空空蕩蕩。
被譽為「台灣最會講故事的歐吉桑」吳念真，工作也因疫情全面停頓。他編導的綠光劇團舞台劇《人間條件7》無法排練，8月能否如期在國家戲劇院演出，一切未知，但日子還是要繼續。
吳念真再度拾起傳說中沒人能讀完的全套《追憶似水年華》接著讀，還讀了《蔣經國的台灣時代：中華民國與冷戰下的台灣》，以及重看《水滸傳》，把讀書當成生活的調劑。
「看戲有時是一種訴苦」
對吳念真來說，書籍的陪伴，遠不及面對面的互動，他的似水年華總是在劇場發生，「還是習慣人跟人見面的交流，每次排練結束後，大家還混在劇團不想走，對我來說都是最開心的時候，」一群有夢的人聚在一塊聊戲、談創作，不僅是最快樂的時光，也是真誠的交陪。
表演藝術反映生活，也兼具撫慰、陪伴的功能。吳念真在2001年寫下第一齣舞台劇本《人間條件》的初衷，正是如此。
「看戲有時是一種訴苦，看到劇中某些情節跟自己的處境相仿，能得到一種安慰，」吳念真在電話那頭說著。
一場疫情海嘯，把站在第一排的藝文團隊，捲到還看不見出路。由吳念真擔任藝術監督的綠光劇團，原訂在6、7月巡演的音樂劇《結婚！結昏？辦桌》，因疫情被迫取消8場演出，滿座的千萬票房收入瞬時蒸發。
這段時間，吳念真時常和紙風車文教基金會執行長李永豐在線上視訊，思考劇團的下一步，也想著「劇團還能為社會做些什麼？」
疫情下人們恐慌不安，「陪伴」是吳念真、李永豐希望勾起台灣團結的一種具體做法。
吳念真決定，把《人間條件》第1到6集在線上免費直播，以戲劇陪伴民眾度過疫情的苦悶。
「表演藝術這行最拿不出來的就是錢，最能拿出來的都是支撐社會的無形力量，」國家兩廳院藝術總監劉怡汝說，疫情下民眾關在家裡久了，「心裡的問題最重要，」她對綠光以線上播戲的方式感到佩服，「提供安定人心的作用。」
「把觀眾票款當捐款，我不好意思」
回溯吳念真線上播放舞台劇的初衷，源自想回饋給願意陪劇團度難關的觀眾。
為了拯救5月至7月因疫情無法演出的表演藝術團隊，國家表演藝術中心發起「雨天，我們撐傘」方案，鼓勵購票民眾，把購票金額轉為捐款，回饋給購票的劇團，讓藝文團體撐下去。綠光劇團考量再三，最後一刻才決定參加。
「戲沒有演，還要觀眾把票款當捐贈，活到這麼老，劇團要被幫忙，真的很不好意思，」從話筒另一端的聲音，聽得出吳念真滿滿的愧疚感。
過去，紙風車劇團、綠光劇團靠著票房、承辦大型活動及演出來營運，把社會捐款化作免費演出，提供弱勢服務；但這回卻成了弱勢，儘管把票款轉為捐款的比例很低，但都是心意。
接受捐款，卻無法演戲回饋社會，著實讓吳念真很掙扎也很抱歉。
他左思右想，坐困愁城或自怨自艾都不是辦法，吳念真找出彌補之道，讓戲還是繼續演，只是換一種形式。
從6月21日起連續6天，每天晚上7點半，在綠光劇團臉書粉絲團直播《人間條件》DVD第1到6集，每天播出一集，在家就能免費看戲。
「各行各業都在疫情下找出路，劇團也一定會有出路，現階段還無法做些什麼，但至少能做到陪伴，或許可以暫時安頓此刻無所適從的心靈，」李永豐說。
每一集將上架48小時，期間觀眾可以在家裡穿著睡衣睡褲、吃著零食，中間想上廁所還可以按暫停，錯過的情節，還能在限定時間內一再重看。
每一集結尾，吳念真也新錄製一段謝幕，聊他當時的創作契機，以及透過戲劇傳達的理念。
「每個世代都辛苦，碰到就面對」
《人間條件1》集結吳念真多年來的深刻體悟，從一位附身在孫女身上的阿嬤，為了和初戀情人說話而重返人間，兒、孫輩也因阿嬤的出現，人生有了重大轉變。
「《人間條件》系列每一集的最後，談的都是人與人的相互理解，」這也是吳念真目前最想跟台灣人娓娓道出的真心話。
《人間條件》的劇情，多半圍繞在家庭、不同世代之間的爭吵與誤解。
對比這段期間台灣社會討論疫苗短缺的混亂狀態，吳念真坦言，「已經夠混亂，為什麼還有人在添亂？」他提到，近日忍不住在潛水已久的群組發言，「mRNA是什麼？ 講不出來就不要亂講。」
面對疫情， 68歲的吳念真認為，與其焦慮，不如開放心胸重新學習，「每個人都在用一種全新的態度，去面對這個必然。」
就像不擅長使用電腦的他，最近也開始學習用視訊、開線上會議，「每個世代都有每個世代的辛苦，碰到了就只能面對和接受。」
他在《人間條件6》描繪，六、七年級生這群即將接棒的中堅份子，在社會壓力與追尋自我之間來回拉扯，面臨的壓力更勝上一代。這一次，吳念真依舊把憂心放在劇場年輕工作者、下個世代的未來。
他擔心，「有的演員已經去當外送員，我怕疫情再延長，沒有工作的演員無法繼續等待就會轉業，劇場將失去一票很專業的人才，之後要再重新把他們召喚回來，其實有一點困難。」
孫子疫情間出生，他悟出獨特幸福
面對疫情，僅管有些無力，但吳念真沒放棄希望，就像他兒子吳定謙近來得子，「有一天兒子很嚴肅地跟我說，下半年所有的事情都不確定，讓他非常惶恐。」
當爸的聽到兒子如此言語，忍不住開示，「現在出生的小孩雖然遇到疫情，但也有一種獨特的幸福，因為爸爸媽媽每天都能陪在身邊。」
吳念真欣喜地說，「無法想像一個高個兒的男人（吳定謙），現在正一手托著孩子，小心翼翼地幫他洗澡，」這是他從沒經歷過的時刻。
「以前工作忙裡忙外，小孩剛出生時，不可能一直陪著他，我甚至還沒幫兒子洗過澡，」疫情下有懼怕、壓力，但也有著甜蜜的負荷支撐著，繼續向前行。
偏鄉孩子，是他們的甜蜜負荷
偏鄉孩子的笑容，就是吳念真、李永豐「甜蜜的負荷」。
全台疫情升級3級警戒的前兩週，紙風車劇團前進花蓮富源國小演出，一名穿著富源國小少棒隊服的男孩，拿著小學五年級國語課本，四處向工作人員詢問「美國叔叔」有沒有到現場。
小男孩把課本翻到第六課「凝聚愛的每一哩路」，書中介紹的「美國叔叔」就是李永豐。
課文中的李永豐，學習唐吉訶德勇於逐夢的精神，把劇院級的舞台設備，帶到全台368鄉鎮市地區，讓偏鄉孩子也能享有國家劇院等級的演出。
過去20多年來，紙風車劇團、綠光劇團，一年365天，不是在前往368鄉鎮市區的路上，就是在劇團裡排練，或是在劇場演出。但3級警戒一來，連「美國叔叔」都只能卸下那把唐吉訶德的長槍，愁坐家中。
短期內，「美國叔叔」和「最會說故事的歐吉桑」暫時無法把演出帶到戲迷和棒球隊男孩的面前；但在疫情解封前，吳念真將以線上戲劇陪伴，告訴觀眾他在《人間條件1》裡用力寫下的兩句話：「千萬要幸福」、「千萬要堅強」，一起等待劇場大幕升起的那一刻。
《人間條件》播出資訊
- 內容：《人間條件》DVD第1到6集，線上限時播放
- 日期：6/21~6/26，每晚7:30，每天播出一集，每集上架48小時
- 網址：https://is.gd/zLXfNN
（責任編輯：王儷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