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出海口走到玉山頂　山海圳，0到3952的看見台灣之路

直到嚮導說，天氣好的時候，往前看，是看得到玉山山頭的，當下的刺眼與煩躁，有了清朗的嚮往，那將是此行的終點。

鄭成功渡海登台之時，就是從台江內海上岸，從海上望看台灣島，玉山矗立如同燈塔，台灣的歷史也由此處開展。

十天的健行也許漫長，但是跟醞釀催生這條路線花上十多年的光陰相比，像是濃縮萃取的時空膠囊。

台南社大台江分校執行長吳茂成，是催生山海圳的靈魂人物。

綁著頭巾的他，在安南海尾朝皇宮講起這段路的緣起。小時候明明是可抓魚的清溪水圳，為何現在髒臭難以親近？於是2006年，海佃國小的家長與學生組成了「小台江」，發起搶救嘉南大圳河川公聽會。

由地方倡議長出來的山海圳，台南社大台江分校執行長吳茂成是關鍵推手。（王建棟攝）

「不是要在山裡才有綠道，」吳茂成認為，應該要「回到水域，回到土地，從你家門口開始，跟生活連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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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心動念單純的「愛鄉護水」，在供奉大道公的朝皇宮天公埕發的願，匯聚了眾人之力，與千里步道協會等民間團體串聯，結合公部門，而有了從台江國家公園，沿著台江山海圳綠道、曾文溪，直抵玉山的熱血追尋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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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圳

• 從台江國家公園管理處0K出發，走到台灣最高峰玉山頂3952公尺，全長177公里。
• 共有4大主題串聯，分別是內海之路、大圳之路、原鄉之路與聖山之路。
• 濃縮了台灣開台近400年的歷史，以及地理上急速爬升，從熱帶到寒帶的生態多樣性，族群、文化、產業的多元性，都在這段路提供不同的視角，看見台灣豐富的能量與樣貌。
• 與淡蘭古道、樟之細路為目前3大國家級綠道之一。以流域觀念沿水圳溯源而上，林務局將其定位為「一條溯源風土的文化路徑」。

（製圖：鄭郁勳）

• 建議走法：可以由上往下，也可由下往上，依照個人體力與時間安排，選擇適合的運具，徒步、騎自行車，甚至搭船，分主題深度體驗，亦或挑戰一次完走全程。如果以每天步行時數6至8小時計，需時約7到1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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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國神山與百年水利工程相遇

傍晚4點多，下課的國中生扛著一艘艘的皮划艇下水練習，你有一種誤以為身處波士頓查爾斯河畔的錯覺，「保境護生」的大廟精神，突然在家前的排水系統有了時尚又性感的展演。

沿著水系繼續朝玉山走去，會經過南部科學園區，如今光電廠、半導體廠林立的所在。17世紀時，這裡是一片汪洋的大潟湖，「內海」是台語潟湖之意。

拿出荷蘭人的古地圖對照，才發現此刻正走在海上，雖然肉眼所見只是平整的柏油路，不免有些無聊，穿梭在「常民生活」裡，台灣街道的尋常，沒有可以打卡的網美景點，也絕對排不上觀光客的度假清單。

走在山海圳，常民日常也處處驚喜。（王建棟攝）

用極緩慢的步調前進，卻有一番新滋味。

「下過雨的鄉間小路怎麼那麼美啊，原本陰陰的天，走一走雲半開了，有點藍天出來，」走過兩次山海圳的蔡惠如分享，途中微小卻讓人讚嘆的景色，那些被忙碌匆匆撇下的美好，在路上，重新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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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圳包含4大主題，緊接著「內海之路」的是「大圳之路」。沿著嘉南大圳至烏山頭水庫，再經東西口健行路線到曾文水庫。

原以為鑿幾條溝，便能夠引水灌溉，實際走在大圳旁邊，才發現事情不是憨人想的那麼簡單。

水要怎麼流，如何才能流得順暢，又要如何走水道，跨過河川往南往北運送，無一不是精密的計算。在烏山頭水庫見到設計者八田與一的雕像，才驚嘆現在深深影響嘉南平原的這套系統，已經是100年歷史的水利工程。

湖岸碧綠曲折如珊瑚礁，又名珊瑚潭的烏山頭水庫，是嘉南大圳與大台南地區的重要水源調配據點。（王建棟攝）

才剛經過護國神山群的科學園區，又與百年水利科學相遇，短短的距離，台灣發展的歷史，層層疊疊交織在一起。

經過全程第二辛苦的烏山嶺東西口步道後，抵達曾文水庫，至此平地的行程結束，正式朝山林挺進。

鄒族傳說裡，天神的遷徙足跡

如果是觀光客的經典玩法，阿里山的必去景點，應該就是神木、日出、小火車，但原鄉部落，卻是整段行程最奇幻驚喜的部份。

「這是大冠鷲、帝雉和藍腹鷴的羽毛，這一圈是猴子的毛，這是山豬和山羌的牙齒，」鄒族長老陳明利介紹著一身隆重的傳統服飾，都是他親自獵來的，講完之後他才說自己是前鄉長，厲害的獵人比起管轄嘉義縣面積最大的阿里山鄉，更值得說嘴。

部落的風俗神話，打開了一個神奇的時空，不分享石、風流洞都有故事，庫巴當然是基本要認識的。

「庫巴」是鄒族的男子集會所，長老陳明利說，要獵超過5隻大山豬才算真男人。（王建棟攝）

由葉子包著米飯的「獵人包」，是獵人出門在外所帶的便當。（王建棟攝）

目前總人口不過6000多人的鄒族，多數都在阿里山，兩大社分別是達邦與特富野，在達邦和特富野分別還保留有所謂的「庫巴」（kuba），是只有部落成年男子才能進入的「男子集會所」，重大祭典、技能訓練，或者商議部落大事，都在這裡進行。

長老細細講述傳統祭典「瑪雅斯比」（mayasvi）的流程，赤榕樹是神樹，天神要下凡同樂，便是從此而下。

鄒族大洪水的傳說，遠古大鰻魚塞住了河道，人們紛紛移到玉山避難，後來是大螃蟹夾住巨鰻，感到一陣劇痛的鰻魚挪動身軀，洪水才得以消退。當洪水消退之時，天神帶領著族人下山，第一腳踏在特富野，第二腳踏在達邦，第三腳踏在石桌，接著踏平了嘉南平原。天神的足跡，成了今日被群山包圍的村落。

鄒族還有「夢占」的傳統，用夢來預測吉凶。長老指著家屋裡的一塊板子，想要預測未來運勢時，就來這裡做夢，十分便利。

一個又一個神話故事如煙花，讓人目不暇給，也深深檢討起漢人本位的膚淺與無知。

但可能不要反省太久，因為還有很多好玩的要玩，食物保證好吃不說，洗愛玉、烘咖啡豆都十分有趣。季節來對了，有機會看到滿山的螢火蟲，如夢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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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推出山海圳行程的野樵旅行社，人稱楊大的總經理楊志明，最推薦達邦上特富野古道這段。獵徑與鐵道交會在山林裡，隨著海拔升高，兩旁的植被也有豐富的變化。

聖山之路，像回老家找外婆

海拔逐漸進入溫帶，抬頭見玉山杜鵑高如桐花，開得滿山遍野，陽光灑下，冰河孑遺的昆欄樹，葉光如銀，原以為該是颯爽如北歐黑森林的山景，賞了我們滿山華麗。

玉山杜鵑是台灣特有種，最佳賞花期為4月中到6月中。（王建棟攝）

1900年鳥居龍藏和森丑之助首登玉山之時，走的便是這段路，當年自然沒有現今的舒適愜意、老少咸宜，周遭應該也都還是參天的紅檜，不是這筆直的人工林相。一直到1941年，有了阿里山鐵路自忠支線水山線，千年檜木就此離開了這座山林。

站在特富野古道口眺望，玉山群峰的山稜線更加清楚，距離台灣人的聖山，又更靠近了一點。

繞上鹿林山，陡上一段，會遇上一株大槭樹，楊志明特別推薦私人玩法，秋涼時，帶壺茶來賞紅葉，別有風情。接著連走麟趾山，步道規劃友善，走起來沒有什麼難度，景色遼闊舒暢，只有郊遊踏青的歡樂，毫無登高山忍辱負重的苦命感。

山海圳沿途生態多樣，喜歡生長在台灣霧林帶的昆欄樹，又有「雲葉」之稱。（吳琬瑜攝）

喘都沒喘到，玉山登山口赫然就在眼前，一般登山客來到這，多半是想著征服東北亞最高峰，想著證明自己。山海圳一路走來，卻更像是回老家找外婆，沿路玩耍，聽著家族故事，就到了姥姥家門口。

有沒有真的登上玉山頂，已經不是最重要了。那些古老但其實不久的過去，與此刻踏在土地上的自己，還有說不明白的未來，細細瑣瑣地全連結在一起。

用緩慢的速度，縫補歷史

「不走不會怎樣，走了就很不一樣，」熱愛聽故事的團員陳研穎分享走完全程的心得。從0到3952公尺，台灣最極致的高度落差之路，「在濃縮的空間，如果要清楚地去看見，最好的方法，就是最緩慢的走路，」林務局森林育樂組長翁儷芯推薦。

山海圳用故事串聯了長距離的壯遊，千里步道協會執行長周聖心認為，透過綠道的主題規劃，也創造了非打卡式的旅遊體驗。（王建棟攝）

苦悶的時候，總想去流浪，去一趟海角天涯，去全世界傷心的人都去的西班牙聖雅各之路（Camino de Santiago），去電影《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要走個大半年的太平洋屋脊步道，再不然還有參拜者路線的日本熊野古道。

台灣現在也有了「山海圳」，徒步也好，善用其他運具也可以，長天期的壯遊，用緩慢的速度走讀，縫補了台灣歷史地理的斷裂，也一步步踏平了心中的鬱結。

山海圳是一條「看見台灣的路」，走著走著，也許會與迷路的自己重新相遇。

不強壯無法走山海圳，不溫柔沒有資格走山海圳。溫柔又強壯的人們，最適合走一回。（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