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美國白宮主導的線上全球氣候峰會,4/23正式結束。兩天的會議,聚集40多國領袖,任期剛滿100天的拜登,總算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線上同框。
但最難的工作才正要開始。
「中國沒有幻想透過氣候問題搞好中美關係,」美國加州克萊蒙特·麥肯納學院(Claremont McKenna College)教授裴敏欣觀察。
就在拜習同框的前一週,位居全球前兩大碳排放國的中美,剛發表《中美應對氣候危機聯合聲明》(以下簡稱《聯合聲明》),透露在11月聯合國氣候大會之前,兩國將討論具體的減碳方案。
「雙方到底要合作些什麼?北京不知道,華盛頓也不知道,」裴敏欣直言,從聲明來看,雙方顯然還在摸索緩衝地帶。但這樣的探索空間能有多大?

中國:要談氣候合作,也要談台、港
拜登政府官員多次表示,美國不會拿氣候問題與中國進行交易。一月初,美國氣候變化特使凱瑞(John Kerry)說,未來面對中國的策略,將「分門別類」(compartmentalize):把氣候議題從複雜的中美關係中抽出,才有辦法取得進展。
但中國已明示,除了氣候,其他事也得一起擺到談判桌上。就在習拜同台氣候峰會之後,中國外交部部長王毅出席美國智庫外交關係協會(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的座談,特別強調「美國不要干涉中國的內政」,中國在台灣、香港、新疆議題上絕不讓步。
同樣棘手的是,想在全球氣候問題上闢出合作道路,中美並不是唯一的參與者。
首先是歐盟的角色。在中美上海碰面前,北京打破慣例,先與法、德領導人舉行氣候視訊峰會。在此之前,歐盟曾稱,如果中國不減少碳排放,將徵收碳關稅。但這不代表歐盟在氣候上會與美國站在同一陣線。歐洲顯然希望透過碳交易的市場機制定出商品的碳定價,但美國聯邦層級幾乎不歡迎這樣的模式。
而拜登能否讓美國重回氣候議題的主桌,各國也還在觀望。即便拜登成功號召40國領袖出席線上氣候會議,但被視作美國盟友的澳洲、印度、墨西哥,加上中國、俄羅斯等,都沒有在會議上做出任何減少使用化石燃料的「新承諾」。
挑戰不少,為什麼陷入緊張關係的中美卻從氣候問題開始合作?
貿易戰撕破臉後,氣候問題最能利益相通
過去四年,從貿易、軍事到外交,中美幾乎全方位撕破臉。
裴敏欣分析,中美其實存在三個合作方向:新冠疫情(COVID-19)、防止核擴散與氣候變化。但疫情防控已走向政治化,防核武擴散涉及北韓問題的衝突,「中美擁有最多共同利益的,還是氣候,」他說。
事實上,從中美的立場來看,氣候問題也是各自的內政核心。
氣候問題與中國未來的經濟發展緊密連結。習近平在去年已宣示,中國的二氧化碳排放將在2030年達到高峰、努力爭取在2060年前實現「凈零碳排放」,這背後的根本是要中國經濟結構轉型。
至於美國,氣候議題也成為拜登定位美國新經濟的中心。拜登上任後,除了重回川普退出的《巴黎氣候協定》,提出的2.25兆美元大基礎建設計畫,與氣候或綠能相關的預算就超過3500億美元。
即便中美在阿拉斯加舉行了火藥味十足的高層會議,但會議結束後,參會的美國國務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對媒體丟下一句:「在氣候問題上,我們的利益是相通的。」
就在阿拉斯加會議結束後一個月,中美4月中派出氣候特使解振華與凱瑞在上海碰面,隨後雙方發表《中美應對氣候危機聯合聲明》。
「這是中美雙邊氣候談判中,最難的一次。」2010年便開始參與聯合國氣候會議討論、現為綠色和平東亞全球政策資深顧問的李碩形容。過去四年政治干擾,難以想像雙方可以在兩週內完成一份聯合聲明、並促成雙方領導人出席全球氣候峰會。
而能重啟氣候談判,和外交老將重出江湖不無關係。
中美氣候外交老將雙雙重返戰場
先看中國這次的氣候特使。解振華,天津人,曾任中國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副主席、中國聯合國氣候談判特別代表。四年多前屆齡退休,71歲的他,今年又回任中國氣候變化特使。

中國對氣候問題的立場,長期抱著「共同但有差異的責任」(Common But Differentiated Responsibilities,簡稱CBDR),強調要考量不同國家的發展歷程,已開發國家必須承擔更多的碳排放責任。2011年在南非進行的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上,解振華更為此敲桌,拒絕套在中國頭上的碳排放目標。
「我們是發展中國家,我們要發展,我們要消除貧困,我們要保護環境,該做的我們都做了。我們已經做了,你們還沒有做到,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給我講道理?」總掛著兩道笑眼的解振華,當時漲紅著臉怒斥。
至於解振華這次的談判對手,也是外交老將——77歲的美國氣候變遷特使、前國務卿凱瑞(John Kerry)。

在《巴黎氣候協定》籌備之前,凱瑞曾在2014年的一次演講,稱減排是美國和中國「共同的責任」,等於與中國唱反調。
但也因為當時的美方施壓,解振華開始帶領氣候團隊與美國密集接觸。解振華和美國時任氣候特使史騰(Todd Stern)曾互訪各自的家鄉天津和芝加哥,兩人還肩並肩一起看芝加哥小熊隊的比賽。維基解密(Wikileaks)的資料更透露,解振華在2015年的一封電子郵件中,提到他與史騰之間的「深厚友誼」。
兩位氣候老將重返戰場主導談判,觀察者也從《聯合聲明》看到了成效。
「這次《聯合聲明》提到了八次合作,都不是贅字;這份聲明也是第一次,中美沒有提到CBDR。」李碩分析,中方可能更需要強調合作,美方可能強調不能有CBDR,兩者最終妥協。
「說白了,中國對於要承擔像美國這樣已開發國家的碳排放責任,目前是開放態度,」李碩說。
看起來,《聯合聲明》的破冰效果有了。但下一個問題是:這樣的氣候合作能走多遠?
氣候問題成為新一輪的中美競爭?
中美目前在地緣政治上的激烈競爭,很有可能延伸到氣候政策。
習近平在白宮的氣候峰會上重申,中國將從2026年開始減少煤炭消費,並且要「建設綠色的一帶一路」。
「這樣的說法我們以前就聽過了,」獨立研究機構能源和潔淨空氣研究中心(Center for Research on Energy and Clean Air)的資深分析師柳力(Lauri Myllyvirta)說,儘管中國說要減少使用煤炭,「但到目前為止,中國沒有停止對海外燃煤電廠提供融資。」
中國的政策性銀行是全球電力發展的最大公共融資者。當中約有三分之二的資金是投資在化石燃料,特別集中在煤炭。「越南、印尼等利用國際融資建設燃煤電廠的國家,目前幾乎完全依賴中國的技術和貸款,」柳力說。
但情況正發生轉變。美國在4月22日公開第一份「國際氣候融資計畫」(International Climate Finance Plan),打算幫助開發中國家減排降碳,預計到2024年的融資規模,會比歐巴馬執政後期高出一倍。
美國國家情報總監海恩斯(Avril Haines)在全球氣候會議上也透露,氣候變化不再是邊緣議題,而是美國國家安全與外交政策的「中心」。
事實上,在白宮氣候峰會之前,布林肯對外將「再生能源投資」描述為美中競爭的一個關鍵領域。布林肯警告,美國正在綠色經濟「落後」,他稱:「如果美國不能領導再生能源革命,很難想像我們能夠贏得與中國的長期戰略性競爭。」
如果美國加入了這場新能源競爭,對全球來說,或許不是壞事。
目前中國在太陽能板、風力發電機、電池和電動汽車領域是全球最大的生產國和出口國,擁有全球近三分之一的再生能源專利。美國預估,到2025年,全球再生能源的市場規模將達2.15兆美元,這是目前美國市場的35倍以上。
柳力說,如果中美競爭代表美國將提供開發中國家更多新能源技術和融資,「這表示開發中國家將有更多的綠能選擇,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好消息。」(責任編輯:吳廷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