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一桌好菜,醬油佔首功,因為那醍醐味兒,是一把開啟饞人意念的鑰匙。
我在「荷風中國菜館」體認了這句話。
自從去年在這兒舉辦醬油品嘗會後,老闆便將慣用的醬油品牌全換掉,改用在品嘗會中最受好評的新和春醬油。這是間彰化縣社頭鄉老醬廠,規模極小,味道卻極佳。
換了醬油之後,朋友到荷風,都覺得菜餚多了香氣,迷人極了。
換醬油前,荷風已是我常選的宴客處。口味清淡之外,這家餐廳令人安心。這種信賴感很難解釋,是經年累月間,一口一口慢慢品嘗出來的心得。比如夾起最後一份菜後,盤底少有積油,讓美味沒有負擔。比如用餐之後,提供添了亞麻仁籽的優格,再打製一杯果菜汁,自製、現做,讓人舒泰。
這兒菜如其名,只提供「中國菜」。有川味、有滇味,有閩式、有客家。菜色簡單,卻極用心。比如我每回必點的涼拌白菜心,僅取菜梗,飛刀成絲,以冰水泡過,稍稍調味便端上桌。入口後酸香脆爽,彰顯白菜的甘甜,美妙絕頂,開胃菜就該如此。
另一道值得大力推薦的荷風蝦醬鮮蝦麵,看起來簡單,嘗起來豐富。每一匙蝦醬蝦乾,皆是親自熬煮風乾。那帶著海味的巧鹹,拌以麵條後,總能在每一口愉悅中,詮釋蝦鮮甘韻。
荷風自備十七台風乾機,把新鮮蕃茄、鮮蝦風乾入菜,與現成買來的乾蝦米有天壤之別。
菜有工、料用心,然而讓我屢次選擇在此宴客的原因,卻源於餐館對食材的重視。翻開菜單後,諸如阿里山牛番茄、大山農場雞蛋、巧活黑鑽雞、豆之味手工豆腐等,一長串強調在地、有機食材的清單,正是這幾年的餐飲風潮。
有一回,我和餐館的靈魂人物張仁馨女士閒聊。當時我好奇,為何願意增加成本,選用小農產品?
她淡定地說,「一切都是為了味道,餐館的經營理念,就是要有家的味道。」
她回憶起以往的中餐師傅,多喜歡強調獨門醬料,且不願公開,就算拿出配方,面對那幾錢幾兩的藥草香料,依舊讓人眼花撩亂。
「在家煮菜時,誰會搞一堆獨門醬料啊?煮給家人吃的料理,應該注重食材本味,不該讓調味太複雜。」她提出這個想法後,決定讓「荷風中國菜館」成為有在家氛圍的餐館。
從此之後,她開始將焦點放在食材,我則開始頻繁前往。每隔一陣子,總會發現菜單上,又多了哪樣標明產地、產者的食材。而這兒的料理,也漸漸多了分獨特性,以醬油為例,那撲鼻的焦香氣,是種驚喜的古早味。
前幾天,她撥了通電話,告訴我九個月前,她委託新和春醬廠,將釀醬油的粗鹽,改作餐館目前使用的美國猶他州Real Salt岩鹽。如今即將開缸,釀出來的味道不知如何,要不要一同前去?
聽起來是個有趣的實驗,怎能不去?自台北出發,一路來到社頭鄉,在火車站前拐個彎,新和春醬廠就在眼前。醬廠主人張仕明慢步走出,揮手大聲嚷著,「好久不見!」
一晃眼,距離上回拜訪已近一年。在我認識的醬油廠中,新和春是最具古樸味道的代表。因為這兒還以手工貼黏標籤;因為這兒依舊以開關窗戶來控制麴菌的溫溼度;因為這兒有著一整面牆,擺放許多超過六十年的木製醬桶。
寒暄之後,我們大隊人馬一起前往後院。在數排缸甕中,張仕明掀開其中一缸的瓦蓋。霎時間,一層鋪平了缸面的粉紅色鹽塊,抓緊了目光。那細緻輕柔的感覺,宛若海邊的沙灘,好美、好眩眼。
視覺沒有迷眩,鹽塊依舊是鹽塊,但當我轉身打開其他缸蓋,看到一般使用的粗粒白鹽,頓時沒了感動。難怪Real Salt的另一個別名是「鑽石鹽」,不同鹽品,相差頗大。
再怎麼漂亮,醬油不是藝術品,光看沒意思。張仕明先生提起小鏟,動手開挖。 過程中,只見鹽如沙,豆如土,彷彿在沙漠掘井,幾無醬汁水氣。直到接近缸底時,才見到鏟子上的豆豉,在陽光下閃爍些許光澤,同時一股隱隱淡淡的醬香,漸漸飄進鼻中。
張仕明笑了,很暢快地,宛如在沙漠掘出井水,充滿愉悅。
「大家進屋泡茶吧!再過一小時,才看得到醬汁。」他拍拍手表示收工,這是乾式釀造法的特性,釀造時不加鹽水,釀出來的醬油香氣較足,但開缸後,需要些許時間,才能讓醬汁在豆豉與鹽的重力下,慢慢流出。
等待是種美德,這句話我向來不懂。瞧見鏟子上殘留些許醬汁,立即以手指沾了沾,送進嘴巴。頓時間,我瞇起了眼,靜靜地站在醬缸旁。
這個味道,已經不能用甘香兩字形容,而是一種自然的鹹,純然的豆豉味,很舒服,很懷古。
我轉過頭,看著一手促成實驗的張仁馨女士,終於了解為何有些餐廳吃不膩,因為這份用心,讓我們能在細微之處嘗到驚喜。同時心中也相信,在不久的將來,「荷風中國菜館」又會多了把開啟饞人意念的鑰匙,那是種更加美妙的醍醐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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