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裕軒總經理林經堯常回想起小時候在台南,和祖父及父親一同去產地收購花生原料的背影。
他們特地出發到雲林北港等沙地花生產地,一家家去試農家曬好、放在門口等著試吃的花生。為了找到好品質、恰當甜度的花生,他們常要花上一整天,甚至也得付出更高的成本。
一次,一位有交情的農家苦苦哀求父親,表示雖然品質不夠好,但願意低價出售。林經堯記得,稍後,父親真的請人拖了三輪車和鐵牛去載;只是後來這一批花生沒進了家裡做花生糖的機器,而是以更低的價錢,轉賣附近的花生工廠。
十餘年後,他從父親手上接下信裕軒的棒子,沒有忘記這段故事,和父親、祖父對原料的堅持。
信裕軒是建立於民國初年,在台南已經有百年歷史的餅舖,後來也擴充成食品工廠,為雜貨店或者傳統市集代工糕餅。一直到了一九九八年,第四代的林經堯才決心打造這家百年老店品牌的新定位:他申請商標、設立門市、重新包裝,這幾年,也積極參展,擴展外銷,把過去只是默默製造工廠的信裕軒,改造成有品牌、有代表性的府城十大伴手禮。
「我心裡一直有一個聲音說著:我們的東西絕對有競爭力,」三十七歲、不善表達的林經堯緩緩地說,「只是我們還沒有用對的方式把前人的心力呈現出來。」回台南的掙扎
其實,十年前的林經堯,沒有對家族的事業有這麼深的思考。
從大學計算機工程的課業跳出來後的三、四年,林經堯選擇自己喜歡的陶藝和茶具製作。他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台北組成工作室,開發作品,四處展覽。
接到父親電話的那一天,二十七歲的他和朋友正在世貿參加展覽。接到父親的電話並不尋常,因為同樣不善表達的父親並不常親自打電話給他。電話那一頭,父親簡單清淡地說,自己年紀也大了,如果林經堯沒有考慮回來,他們或許就把信裕軒自然地收掉。
在這之前,父親從沒有和身為長子的林經堯談過接棒的事情;小時候,父親和祖父都鼓勵他朝有興趣的地方發展:愛讀書就好好念,鼓勵他「讀書人要有讀書人的樣」。
但父親的電話,卻讓林經堯想起了小時候家庭即工廠、五個人擠在兩、三坪榻榻米、另一頭就是製餅機器的場景;還有父親熬糖,把熬起來的糖一部份放在水裡試軟硬程度,如果太過或不及,就整塊糖打掉重做的故事。
「他們整個人生的堅持就在於對工作的堅持,」林經堯說,他常回想起信裕軒這樣的家族事業,已經變成一種生活態度與文化。「我不是那麼商業化的人,我把我的工作定位在要把傳統、不論是理念還是精神,把它呈現出來。」
隔年的農曆年,他終於放下工作室回到台南。接手的挑戰
對家族事業,他是個新手,從打掃、製作、包裝,送貨送帳,與客戶客人的溝通,他樣樣從頭學起;他也開始檢視外在環境的變動,包括新通路如超市、便利商店的崛起;東南亞便宜物資的大舉入侵;與傳統糕餅同質、互補性商品的競爭等等。他決定,即便營業額還是在成長,仍必須要防範未然。
他決定更直接接觸消費者,一方面希望從顧客視角修正自己的定位;一方面也希望和新客群多溝通,讓顧客了解自己和其他商品有所不同。
他首先做了糕餅禮盒。沒有走通路,他一家家前往銀行、公司行號去拜訪、介紹。
第二步,他打算成立門市。沒想到,這讓溫和的父親難得動了氣。
「爸爸很生氣,沒辦法認同,」林經堯說。「他覺得做得好好的,為什麼要去搞零售?他覺得我們這種東西利潤本來就比較薄,開了門市,有辦法支付所有的開銷嗎?他覺得這是吃力又不討好。」
後來,林經堯趁著父親每年夏天都要到海外去拜訪朋友的機會,父親腳一踏出門,他就開始動工。他拿出自己做陶時攢的一些錢承租了店面和裝潢。為了省錢,他自己買材料、道具,自己做陳設。有整整一個月,他忙完工廠再到門市工作,從早忙到三更半夜。
九月,父親回來了,雖然吃驚,但事已成定局。父親只淡淡地問,「這樣做真的可以嗎?」雖然冷淡,父親卻總在每天林經堯回家時,開著燈等著他;開幕那天,也到現場幫忙。
從傳統淬鍊出新路,正因為是自己選擇的方向;正因為決定要開一扇不同的窗,「改變」的壓力,常讓林經堯帶著忐忑的心,提醒自己不能做錯誤的決策。
奉茶老闆葉東泰就回憶,林經堯在開門市前,每天都到他公園路的茶館報到,一坐就是一整天,思考該怎麼走。
「他對理念有種堅持,甚至可以說是固執了,」葉東泰笑說。從傳統到現代的介面
而在背後支持他的理念,就是一份對傳統傳遞的熱情。
「我並不是把它當作一個商品在經營,我是把它當作一種文化的傳遞,」林經堯說。「如果把它當商品,我可能沒辦法持續這麼久。」
對林經堯來說,傳統和現代沒有太多衝突。他最喜歡的,是在煩悶低潮的時候,到傳統市場兜一圈,不買東西,就是站在那兒,感受人來人往、每趟交易的密切。
對他而言,傳統的傳承,是要用心去找出前人想傳達下來的思想與精神,找到核心,然後用對的方式呈現,這就是傳統的創新,就是傳統的生命力;而不只是依樣畫葫蘆地把傳統的配方留下來,只是改個包裝、行銷方式而已。
以信裕軒來說,他想流傳的,是家族重視食材的精神。因此,過去用糕餅類糖用很重,主要是為了保存;他在現在的製作裡,反而希望用低糖,把簡單風味做出來,他認為,這樣才是體現了前人的心意。
經營信裕軒之外,他還有更遠大的夢想。他陸續拜訪很多傳統技藝的老師傅,發現許多傳統正在漸漸失傳;很多老師傅甚至自怨自艾,認為自己是「沒頭路、沒錢」,當時才會選了這樣的工作,並不知道自己所擁有技藝的價值。這兩、三年,他打算拍紀錄片、或者成立手藝體驗館等舞台,把傳統的故事流傳下來,重新塑造傳統的專業性。
「人應該用心去檢視你周遭的東西。其實,四周都是寶,」他說,重新檢視傳統與文化,用對的方式行銷、傳承,台灣的新價值,就在其中。林經堯與信裕軒
‧林經堯,信裕軒第四代經營者
‧1971年生
‧信裕軒創立於民國初年,初期是餅舖,後改為製餅工廠,供應雜貨點、傳統市場糕餅;兩千年第一家門市成立,目前有兩家門市,也可以透過網路訂購。六年前,信裕軒也開始外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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