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回到台灣,第一件事應該是檢視肯德基在台灣的地位,狀況如何?
答:這幾年台灣市場的發展,已經邁入到一個跟過去十年以前完全不同的階段,屬於低成長、高競爭的市場。尤其像我們經營連鎖店,大家想要再有一個高度的成長,這樣的機會已經不大。
但是,你仍然可以看到不斷有新的品牌、很多富有創意的小店,繼續在市場上冒出來,這就表示說,這市場的機會,將來可能著重在它的滲透性上,怎樣讓你的品牌能夠滲透到各種不同的市場區隔的各個層面去,這是關鍵。
將來的市場是一個多層次的銷售市場,各個層次之間的重複性很高。就是說一個月收入五萬塊錢的人,跟月收入十萬塊錢的人,他們消費的場所可能八○%是一樣的,只是頻率不一樣。經營者面對這樣一個成熟的市場,如何因應?這會是最大的挑戰。本質還是做小生意
問:能不能再解釋「多層次的市場區隔」?
答:以做餐廳的來講,從早上開門到晚上打烊,這中間每一個時段進來的客人都不一樣。早餐的客人有早餐的需求,吃中飯和晚餐的客人需求也是不一樣的,下午時間來這裡坐一坐,來討論公事的人,他的需求很不一樣,他甚至還可能分成好幾種不同類型的客人。
你怎樣讓一個餐廳開在那裡,服務多層次的客群。像我們現在有的同業,甚至於考慮二十四小時經營(註:麥當勞推出二十四小時服務),這個顧客層次之間的落差變得非常大。消費者不會在一天之內選擇上同一個餐廳兩次,這機率很小。在哪一個層次當中,讓不同的主力消費者在那一個時間來到這裡,這都是學問。
問:經營連鎖餐飲業的核心本質是什麼?
答:我投入這個行業將近四分之一個世紀,這麼長的時間裡面,我感受到這個行業真的是很迷人。
它看似一個小生意,但是學問非常的大。不管把企業擴充得多大,肯德基在中國很快就要問鼎到兩千家,脫去一個外衣,仍然還是一個做小生意的人。
你在每一家店裡面去接受任何一個服務員對你服務的時候,基本上還是一個人對人的事情,服務員是不是對我微笑?地是不是清得乾淨?廁所是不是打理得很好?產品是不是夠新鮮?但是在後面支撐他的有多大的學問,要把全台灣的配送、補給、採購、廣告策略、食品安全衛生做好。這些所有的工作,都是一個非常龐大的團隊,用很專業的技術去做到。
我們這個行業已經走入到一個工業化非常深的階段,所以在產業的管理上,已經具有很多工業化的特色,但是同時它保存服務業裡面那種強烈的人文精神,如何運作龐大的作業體系,最後還能夠保持那個人文的精神,我覺得這個是最難的,但也是最有趣的。
問:一九九六年開始,大家都知道你和百勝大中華區總裁蘇敬軾打下中國大陸市場,讓肯德基成為中國速食業的龍頭,能不能談一下你的中國經驗?
答:在餐飲這個行業來說,各個品牌加起來,百勝集團可以說是全球最大的餐飲集團。但是我們這些高級資深主管,包括我們國際部的總裁、中國總裁蘇敬軾,他們心目當中沒有一個短期的效益,也不會太重視。
在中國大陸耕耘的過程當中,誰也不能說,一定都是順利的。我們也是跌跌撞撞,坑坑巴巴,透過鄧小平的話詮釋是,摸著石子過河。肯德基整個在中國的經驗,就是一種堅持。我們真正在中國最快速的幾年,事實上並不是中國最好的幾年。最好的幾年的時候是大家都發展,其實你超過人家的機會很小。
大家認為中國大陸好像很有問題的時候,例如天安門事件、SARS期間,所有的人都停止開店,我們沒有,因為我們認為消費者三頓飯還是要吃,繼續堅持發展。
我接任泰國總經理的第一天就爆發禽流感,結果那一年是我們成長最快,為什麼呢?因為外面那些真正不合規格,真正讓大家吃了不放心的那些店,反而關掉了,讓我們這些消費者可以信任的廠商,有機會可以去發展得很好。
所以我覺得堅持、相信自己的眼光是對的,而且對企業的願景看得比短期表現重要的人,在中國大陸也好,在台灣這樣的地方也好,都是有成功的機會。我這代的哲學是謹慎保守
問:你如何看待不同世代的領導人,有什麼不同的特質?
答:過去這二十幾年當中,你看到我是走很長的路,怎樣可以走很長的路,我是一個很充滿好奇,跟充滿學習意願的人。
今天跟年輕人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做事的方式非常純真,非常具有熱情,有一些元素是我們在過去其實沒有經歷過的。
生長的環境讓我們這一代的人,有某種程度的節儉、保守、守成。因為得之不易,很珍惜資源。所以比較長一代的企業經營者,他們都有一種非常節儉的習慣。大家都知道王永慶先生的節儉習慣,我們常常聽說這些很了不起的上一代的企業家,他們都有這種精神。
我們這一代是居在中間,過過苦日子,也過過好日子,但是苦日子和好日子當中,怎麼樣去能夠了解到整個社會的資源,能夠去妥善地運用,這是我們這一代的人比別人幸運學到的東西。
我們的下一代就已經是資源完全不匱乏,怎樣在一個資源不匱乏的時代有選擇性地運用資源,善用資源,才不會浪費資源?有很多人看不見我們這一代哲學就是謹慎保守,因為我們看了太多的人白走了一些路。
去年我到賓州大學華頓學院,上一個短期的領導力課程,有一件事印象深刻。他們將學員依年齡分成不同組別,請每一組分別告訴比你年長與年輕的一組,你有什麼話要對他們說?
然後你就會發現,答案幾乎都是一樣的。每一個年輕組別,對比較年長的那一組說的都是:「唉呀,你們應該放輕鬆一點點,放心讓我們去做,應該授權給我們。」但是呢,他們對於比自己年輕那一組,比如說四十歲那一組的人,會跟三十歲那一組的人說,「你們不要急,不要急,好多的東西你們沒有吃過苦,你不知道,你沒有學到。」結果每一代想對上一代、下一代說的話都是相同的,讓我印象很深。
問:談一下你的開合哲學?
答:現在這一代的領導人,我認為有三個非常重要的「開合」的思想,「開」就是開闊的胸襟、開明的思想、開放的行為。開闊的胸襟是不能去看短的事情,一定要看長效。開明的思想能夠聆聽得到團隊裡的新觀念,如果堅持過去的經驗,很快就會被淘汰,企業很快就會面臨問題。開放的行為,我很欣賞,也非常佩服我的前任總經理吳美君,她在擔任我們總經理的過程當中,帶進了非常多新的活力跟新的觀念,她對待同事非常真誠,對於老成或老謀深算的人,有時候看不到。
「合」的部份,我覺得將來的經營管理者,都必須要有很強的親和力、聚合力、凝合力。「親和力」是能夠讓第一線的主管去吸收、了解公司明年度、今年的目標,如果親和力不強的人的話,根本做不到。
真正的所謂「凝聚力」,也就是一個聚合力。我的管理哲學向來都是,我寧可帶一群老虎,我不要帶一群綿羊。如何把老虎變團隊,就需要聚合力。
最後是「凝合力」。這凝合的合作就是大家要互相挑戰,這個挑戰是在共同找出我們所不同的地方,而不是強調相同的地方。利用合作,發生綜效。讓自己有機會沉澱
問:你的工作生涯經驗極為豐富,可以給高處不勝寒的高階經理人一些分享,如何面對生涯的起伏?
答:我覺得要看每一個人,一方面可能跟他自己的個性有關,跟他們的能力也有關。每一個人都應該在每一階段經常地自省,讓自己有機會沉澱,會讓你愈來愈看得開。沉澱是很有意思的一個字,你看到一杯水,這水原來是濁的,然後你慢慢看到那個濁的部份慢慢沉到底下以後,上面的部份就變得更清楚了。如果你不讓自己冷靜、自省、沉澱,是看不清楚的。
回頭看我的每一個轉換,今天後不後悔?我不會後悔。每一次的轉換,一定都是對的決定?這個我絕對不敢說。但是,每一次轉換的過程,都准許我在中間放空的時候,沉澱下來。這個真空的時間你能做什麼?你能做的就是要準備整理好,去做下面的事情。準備整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想,我前面有什麼事情做得不好?有什麼事情做得不滿意?我再去做的時候,不要犯同樣的錯誤,這就是進步。對我自己而言,跨了很大的一步。
問:不太了解狀況的人,會覺得你為什麼又會回來台灣,因為這是一個看起來相對小的市場。
答:我加入中國大陸市場,中國大陸市場只有一百家餐廳,我在一九九六年加入我們公司的時候,肯德基加上必勝客是一百家餐廳,我離開中國大陸的時候,是一千多家餐廳,現在已經到了兩千家餐廳。我到泰國的時候,肯德基只有三百多家,現在是龍頭老大。回台灣挑戰開創性的局面
我今天回到台灣來,任何一個開創性的局面都是一個最好的挑戰,我這個人喜歡有挑戰的工作。我看到了很多同輩的朋友跟同學,都已經是這個社會承接的中堅份子,在這個時期當中,我覺得有很多東西要開始catch up(趕上)他們,我要跟他們學習。所以回到台灣工作這件事情,對我而言,是充滿了喜悅、充滿了興奮、充滿了挑戰,我覺得別人的眼光永遠不會是我所在乎的事情。
回到台灣第一件事情,不到三個小時之內,就是去狂買書(笑),幾乎第一個月的薪水一半都拿去買了書,先把自己的書架子填滿。我就是覺得現在又重新可以回來看好多的東西,覺得可以很精進。台灣有好多新的觀念都是我反而沒有真正接觸的東西,所以我就拚命去買書(笑)。
問:你看台灣跟大陸人才各有怎樣優劣勢?
答:沒有,我覺得現在各個地方,都有一批新出來的優秀人才,台灣有台灣的人才,大陸有大陸的人才。但大家要小心的是,好的人才會往好的市場去,這是一個趨勢,應該要把台灣創造為更好的環境,讓台灣的人才跟企業能夠在台灣找到一個機會,否則他們會往有發展的市場去。(謝明玲整理)韓定國小檔案
年齡:41年次,55歲
學歷:台灣大學政治系
經歷:寬達食品執行副總經理、台灣區漢堡王董事長、重慶富安百貨總經理、百勝中國首席後勤執行官、百勝泰國總經理、台灣百勝肯德基董事總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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