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家園　生命中有人拉你一把 — 寬容V.S.創傷

如果要尋找「修女傳」裡的奧黛莉赫本，白淨修女服，靈亮大眼，溫柔可人，林姜凰修女一定不及格。

　但她接下奧黛莉赫本不敢接下的擔子，照顧一群行為偏差的年輕人。
　白色恤衫，黑褲子，包起瘦小的身材。氣喘，在終年不斷的竹風中，更為嚴重。風城山上的她，每講幾句話，就會一陣咳嗽，咳完後，她再向訪客徐徐解釋院裡一草一木，院中少年的一舉一動。
　駛出北二高交流道，行過棟棟潔白亮麗園區大樓，沿著山區蜿蜒小道，一路大片翠綠，潔淨的天空，「藍天家園」名符其實，既是象徵，也是實質。
　四位修女，加上四位老師，以及公私部門的慷慨解囊，藍天家園為三十幾位青少年而設，他們或因犯罪而保護管束，或因長期家暴，為縣市政府社會局轉介而來。這群修女要重塑這群少年對大人世界的信任。
　七年前，當藍天家園研擬成立時，瑪利亞方濟各修女會（全台灣只有六十幾位修女）認為，已有很多天主教機構在幫助家暴婦女，未婚母親，但是青少男孩社工資源少，犯了輕罪的少年，送到感化院，往往愈學愈壞，變得更「大條」，她們一肩擔下。
　修女中有老嬤嬤，也有從韓國來，已完全融入台灣的妙齡修女（連韓國泡菜都放棄了），以及從台南歸仁來的圓臉甜甜笑靨的修女，對過去，她們都不願意多談，塵緣已了，無需猜臆。但是對未來，她們生命節奏顯然素淨清真。修女也瘋狂

　藍天家園的老師也藏龍臥虎。十幾年前，一個黑手修車學徒下工後，就急急趕到到高中讀夜校。妻子卻堅持先生去讀大學，自己做事負擔家計。兩年讀完後，三、四個工作機會等著他，包括新竹科學園區裡傑出公司裡的工程師。股票分紅，高薪，似乎歷歷在望。
　但是他選擇了另一條路，來到新竹寶山「藍天家園」，擔任老師。他讀教會高中及大學時，看到無私奉獻的神父，修女。「你生命中有人拉你一把，就不一樣了，」老師藍澤泉說。
　在這裡看到，善的循環，有如漣漪，會不斷擴大。
　但是光明遇到黑暗，有時還束手無策。
　踏進一些青少年世界，有如天方夜譚，會讓修女瘋狂。
　「小學四年級學生去搶了錢，然後和朋友（同性）到旅館開房間，錢用完了，他們知道醫院常有空套房，就溜進去，洗個免費的澡。出來後，再去店裡偷個麵包充飢。」
　「有學童會在半夜翻牆出去，我們老師找了幾個小時，他們躲到山裡的竹林，帶回來後，他們嘻皮笑臉地說，『我們在上面觀察你們做什麼。』」
　但是了解他們從何而來，父母親可能坐監，吸毒。甚至雙親渺然無跡，「他們無法信任大人，那個世界只有暴力、背棄、欺騙，」藍天家園社工劉志傑說，「他們已被剝奪太多。」愛是接納，不是縱容

　本該陽光，有個無限揮灑的青春。但有個孩子在課本上寫著「我恨自己，」有孩子說，「我是社會的垃圾，要不然為什麼我爸媽不要我。」
　修女今生已注定扮演上帝使徒，擁有的工具似乎只有「愛」。但是當「愛」是要去導正行為時，得花心思，「愛是接納，但不代表縱容，」林修女說。
　天候微暗，家園少年放學回來，修女已把點心準備好，他們打球，洗澡，自己洗衣服，整理房間。六點吃晚飯，吃完飯自修，有工研院、台積電、聯電來的自願家教為他們補課。
　似乎，人生已上軌道，但真能如此平順嗎？
　藍天家園的老師都是值班四十八小時，才能休息。青少年衝動，老師不及時阻止，小小的鬥嘴，就會演變成吵架，打架。偷竊，說謊習慣，一些青少年也難改。
　一位院童看看林修女辦公室的門鎖，笑笑說，「修女，我馬上就能開給你看。」
　他們更慧黠，有個性，要有不同方法，重建他們對大人的信心。「至少，你會腦筋靈活，趕上他們，你自己也要年輕，」藍澤泉說。絕不放棄

　當孩子犯下錯，林修女和老師仔細地告訴他們犯了什麼錯，一條條列舉出來，是不是這個週末要禁足，這是恢復他們信任的方法，「你可以生氣，教訓，但絕不能讓他們認為你放棄他們，他們會覺得再次背叛，」林修女每晚靈修，她對基督的信仰，把信心延伸到周圍人。
　當她實在生氣時，她會告訴家園少年，現在不想見他們，等下再來。等她心平氣和時，再與他們談。「他們知道傷了我，回來時往往主動道歉，有的甚至流眼淚。」
　老師和修女殷殷教導家園少年，處理怒氣的方法。藍天家園有個特別房間，裡面舖滿軟墊，牆壁天花板也是軟墊，專門給憤怒的少年進去，盡量踢打，以發洩情緒。
　但是家園少年有什麼事蹟，他們都鼓勵，例如拳擊隊打敗對手，做出秀美的陶藝品，國中畢業生考上省立高中，甚至老師還會幫學生寄情書。
　一些學生離開家園後，也會回來看老師。看到他們自立更生，做學徒，到大賣場做店員，都會很高興，不必考上名大學，賺大錢，「如果沒有這些中途之家，他們可能就從此淪落，」志工劉志傑說。
　今年大年初一，林修女回家和爸媽過新年，第二天就急急趕回藍天，她要去陪伴過年沒地方去的家園少年。很難想像她來自尋常人家，至今還是父母掌上明珠。
　恍惚間，這些修女和老師，有如上帝直接生的兒女，來人世間一遭，撫平一個個曾經傷痕累累的年輕靈魂，似在呵護一盞盞明燈，繼續放光，不會熄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