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出刊

何美鄉 懷抱禁書的青春

翹課、爬牆、讀禁書。 何美鄉的調皮少年就如同骨子裡散發的自信一樣引人注目, 只要是想做的, 年輕時的她從沒放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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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年輕的時候很調皮。念北一女的時候,最叛逆的事就是爬牆翹課!那天我開車路過北一女,我還跟我的同事說,「那道牆我跳得過來嗎?」(何美鄉身高一五二公分)但是當年我真的是跳牆,跑到南陽街看電影,要不就跑到四樓畫室,靠著玻璃屋頂看小說。我念生物也是高三臨時決定的,其實我讀的是文組班。但那個時候,正好是「DNA旋轉螺旋結構」剛剛出來,我在外面雜誌讀到,一方面覺得真的好迷人,可以了解一個東西到這麼透;一方面又覺得很奧妙,覺得一定要去問得更多、看得更多,一定還有更多。
那時候我幾個死黨因為個子矮,都坐在第一排。媽媽給我帶便當,第一個小時(八點鐘)我們幾個人就一人一口,把那個還有點熱熱的便當給吃光。就是這群好朋友,有一天我帶頭說,「生物好像很有趣,於是大家都轉了。」
我個性裡的叛逆,也許因為我是家裡的老么,我上面有四個姊姊,每個人差兩歲。老么的好處是很小就看著很多事情,他們在讀的書我就可以讀,所以老么其實長的很大,但是姊姊還覺得你是小孩。你心理對這個世界的了解,比他們想像你應該了解的,多非常非常多。
不論地位 自信表達所有意見
我很早就知道這種差距,譬如:我姊姊們非常疼我,但他們常常會跟我開玩笑說,我是醜小鴨,說我是蘇小妹,額頭很大。但其實我一點都不覺得他們在開玩笑,我覺得我真的很醜。不過,我跟一般人認知不一樣,因為雖然我很醜,但是姊姊們都很愛我。我覺得這給了我這一輩子最大的信心。意思是人從小就是在個平等,安全的環境長大。我不覺得醜是負面的,所以即使認為自己很醜,還是很有信心。
這種自信,讓我會去做很多別人不一定會做的事情。有些我批評的人、對抗的人,在別人看來,跟我的地位根本就不對等。但對我來說,地位對不對等,一點都不重要,意見比較重要。所以當我意見不同,我還是會提出來跟你討論辯論。英文講you take up somebody,因為地位這件事不是那麼重要,有必要的時候,我還是可以提出來。
我年輕時做過最勇敢的事情,應該是讀禁書,在那個年代也是很恐怖的事。其實那個年代,連魯迅的書都是禁書,但我就是愛讀啊,還有一群朋友像老鼠一樣,把禁書集合在一起,放在我天母的家。我記得那時候有個朋友姓施,他爸爸是警察,有一次他爸爸拿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兩本書的名字,問他有沒有看過。我猜,他爸當時是嘗試警告我們,你們已經被盯上了。
後來,一個朋友的女兒透過美軍帶了一箱禁書回來,我們大家就傳著看,這些書後來真的成了問題,我的朋友變成台大哲學系事件的受害者。
那是一個很沒有道理的年代,過程也沒有覺得恐怖,不過就是看看書。不過後來發生的事情,還是會把我給嚇到了。
台大哲學系事件出事時,我已經出國念大學了,但那些人都是我的朋友,那是我最難過的事情。因為我離開後一年內,我認識的人就被逮了,但是我一直到多年後才知道。對我來講,我什麼都沒做,那種不在場的愧疚感,我一輩子揹著。這讓我覺得,更應該幫助應該幫助的人。
然而,那個經驗也都讓我們變成不錯的人。因為那是一個自我選擇,我去選擇讀禁書,表示我的價值觀就是這麼一種人,因為我選擇了這個價值觀,我之後人生的路就不會做什麼壞事。那個價值是我們都有點左派,覺得共產主義大同世界來臨是有可能的。我們對這個社會肯定有一些正義感。
父親早逝 快樂童年沉默的一面
我父親的過世對我也有影響。現在大家看我講話有感染力,但其實我告訴你,我小時候是個悲哀的小孩,因為我父親過世了。在某些地方我是個快樂的小孩,但另一面我是沉沉的、悶悶的,因為就是不要讓人家知道,我父親過世。小孩子總是要跟大家一樣,人家看你書讀得好好,長得可可愛愛,但大人總要問你爸爸做什麼,這就讓我很煩。像我同學開宴會,我總受邀,但我掙扎一下最後通常不去,因為一去,他父母就要問你爸爸做什麼。我就是不要告訴你,我爸爸死掉了,所以我就不去,那很奇怪,就是壓著我很長一段時間。
這對我而言的影響,也不太清楚,不過就是跟著一個事實長大。會去做一些事情,蠻珍惜一些人生的經歷,好像從小可以感覺到死亡會發生。所以就會很珍惜現在有什麼東西,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年輕對我的定義,就是什麼可能都有。年輕的時候,根本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有人說,我好像很有計劃,其實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我只是do with my heart,心帶著你走去那,就做什麼,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做該做的事情。
我常常建議年輕人,應該要發掘興趣,要知道你想要什麼,但現在年輕人都想很多,卻沒有用心發掘自己的興趣和真正的想法,只是想會不會賺到錢,那就麻煩了。這是信心的問題。我覺得這是父母親整個教育,沒有讓他們去找到自己愛的東西,去發掘自己愛的東西。
我覺得現在年輕人將面對的一個很嚴肅的新世界議題。人類的歷史不是一個連續性的發展,有時候像是爬階梯一樣,現在似乎是新階段。我不知道新的世界會是什麼,有可能與二十一世紀有關,可能與最近這幾年發生的事有關,像九一一事件,冷戰結束等等,未來會有非常非常多的不確定。
而且你可以感覺的,很多的不同以前只是貧富之間的不同,但現在變成無與有的不同。甚至在同樣的國家,那種個人與個人之間的差異化,會讓整個世界變得分歧化,我很擔心,到時候菁英會變得很菁英,而且分流得很早,芸芸大眾會愈來愈多。
這本身沒什麼可怕,只是我擔心這個社會對人類的基本價值,漸漸沒有共識。我覺得大人應該要扮演一些主導,雖然我們也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但一定要重複一些很基本的,人類基本的價值。這是我看國內績優生教育的問題,因為還一直強調科技要迎頭趕上,卻沒有注意到應該要在人文上加緊腳步。
你仔細想想,就在我們的後院,中國大陸就是非常不穩定的,有八○%的農民,其實跟沿海大都市人的生活有很大的不同,這是個必須眼光放遠去思考的問題。
何美鄉
分子流行病學家、中央研究院生醫所副研究員。
SARS期間率先進入和平醫院,協助照顧病患。
致力於愛滋病與各項傳染病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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