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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籍新娘 錯嫁台灣郎?

語言不通加上文化迥異,嫁到台灣鄉下的東南亞新娘,幸福嗎?飄洋過海到台灣,她們找到自己的夢土,還是正經歷著不為人知的煎熬?

外籍配偶-外配-天下雜誌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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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親

 一群來自台灣的男人剛步下飛機,媒人領隊立即和越南仲介碰頭,豪華包車把他們載到越南胡志明市的一家旅館。稍微休息後,他們來到一間房間,越南仲介帶來四、五十位女孩,每個人都刻意打扮。

 越南仲介常到鄉下,挑選一些外貌資質優秀的女孩,把她們接到城裡,教她們禮儀及應對,有的是在城裡擔任作業員,月薪約五百台幣左右。

 台灣男性一一看過,看完後,他們做下標記,挑選出五個,然後和五個女孩比手劃腳分別面談,最後挑選一個。

 第二天去附近走一走,聊聊,如果男方同意,第三天請客,辦結婚儀式,就此完成婚姻關係。新娘留在越南辦手續,大約七十天到九十天就可來到台灣,開始兩人的新生活。

定居台灣

「天皇皇,地皇皇,無邊無際太平洋,

左思想,又思量,出路在何方,

天茫茫,地茫茫,無親無故靠台郎,

月光光,心慌慌,故鄉在遠方。」---美濃愛鄉促進會所辦「識字班」之歌

                         鍾永豐、夏曉鵑作詞

 

 大年初八,基隆萬里和煦陽光難得露出臉,路上一家普通雜貨店,林金慧忙著招呼來買汽水、買糖果的阿伯,找完零錢後,還加送一個紅包袋給客人。流利的台語,外人很難聽出她來自印尼雅加達。為自來水公司抄水錶的丈夫在一旁誇獎:「她早上還幫著我哥哥嫂嫂在市場賣魚,很能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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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肯吃苦,有幹勁,是她們的寫照。

 再走五分鐘,到一家理髮廳,湯淑萍和在新峰機械任職中階幹部的翁毓信自由戀愛才結婚來台灣,白天她幫忙照顧先生與前妻所生的兩個小孩,「我也希望能和台灣人一樣,看中文報紙,將來再上大學。」柬埔寨讀到大學新聞系一年級的她,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也許在都會區,你不容易發覺她們,她們大多散落在鄉村、山上、海濱,有的已定居在此十餘年,講得一口流利台語、國語,甚至還會說英文。

 根據警政署統計,近年每九對婚姻中,就有一對娶外籍配偶(還不包括大陸配偶)。這八萬多個外籍新娘,絕大部份來自東南亞。北從金山,南到枋寮,你可以聽到越南國語、菲律賓台語、印尼國語……,台灣已進入多元文化社會。

 她們為台灣注入新活力。訪問完很多外籍配偶,不得不佩服她們離鄉背井,飄洋過海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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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菁理與先生在越南一起開酒店,因為不願淪為色情酒店,生意日衰,只好結束。「我安慰他,沒關係,我們回台灣,」在高雄一家茶店,陽光映在她白皙的臉上,「下飛機時,我們身上只有五百台幣,」她說。

 現在,她先生開卡車,家裡小康,一歲的兒子公婆都當寶貝,搶著帶。黃菁理做義工,越南太太有問題,不但幫忙翻譯,還幫高雄五甲社區的越南夫婦排難解紛。

 此外,也不得不佩服她們的孝心。嫁來台灣的她們,大部份都希望能改善娘家生活。一位印尼配偶含著淚敘述,結婚後,她定期寄一千元回去,父母接到錢,就用來把蓋在水田裡的茅草房升高一兩吋,直到安全高度,免受水災之苦。

 但這些外籍新娘嫁入陌生的台灣,要適應新的婚姻、語言、文化、社會等問題。而她們更為台灣家庭傳宗接代,培育新一代的台灣之子。大批的外籍新娘來台落地生根,是近十年來新生的現象,影響的層面既深且遠,將會牽動未來台灣社會、經濟、教育等各個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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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成了禽獸國家?

 到中南部,電線桿上,常可以看見招貼:「越南新娘,大陸新娘,電……」甚至還標榜「保證處女,不是退貨」、「跑一個,賠一個」等粗俗字眼。轉到有線電視台,還有專設的「越南情緣」節目,一張張越南婦女的照片長時段播放螢光幕前。甚至還有專門座談會,吹噓越南新娘的種種優點。「這是台灣底層文化最真實寫照,」一位社會工作者說。

 迎娶東南亞配偶之風,主要來自遍布全省的婚姻仲介,他們與越南仲介聯手,找到一批一批東南亞女孩,介紹給這裡的單身男子,收取暴利。男子交二十五萬到三十萬左右,東南亞女家頂多只能拿到一萬到三萬元之間,「操作手法,簡直就是人口販子,」一位新聞工作者氣憤地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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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台灣男性財大氣粗的婚姻觀更引起越南人強烈反感,破壞台灣形象。越南南部永隆省製作了一支影片,呈現越南新娘年輕貌美,與台灣新郎老邁、殘障的強烈對比,甚至還有人去問越南台北辦事處,有公公和兒子共用越南新娘之事。「我們豈不成了禽獸國家!」最近回國述職的我國駐胡志明市辦事處處長吳建國說:「外交人員辛苦做事,成效毀於一旦。」

 台灣男性往外求偶主要原因之一,是台灣女性近年向上流動機會比男性還高。根據行政院主計處統計,台灣女性受過高等教育的每千人中有五五.八人,高於男性的五二.五人,接近美國、紐西蘭等已開發國家比率。

 加上近年來台灣服務業發達,女性在都市很容易找到服務業工作,不願意留在鄉間務農,或三代同堂,伺候公婆。「縱使在KTV裡當櫃檯小姐,但裝潢氣派,又有冷氣,比烈日下種田好太多,」一位都市女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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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留在鄉間的男子勢必成為無妻無子的「羅漢腳」,有如台灣四百年前移民來台的漢人歷史重演。在講究血脈傳承的中國社會中,無妻無子,香火無以繼承,焦慮過世後無人祭拜。因此縱使殘障,甚至精神異常者,家裡都拚命想法子為其傳宗接代。

 但是以金錢為起始的婚姻,美滿的只是少數。例如,根據有「超級大媒婆」之稱,介紹台南五百位外籍新娘的陳文傳估計,好壞約各佔一半,但是婚姻路上多崎嶇,現在好的婚姻,未來好壞難測。「這是嗎啡,只求速效,」台大社會工作系教授林萬億說:「後來社會和個人都得為此付出嚴重代價。」

 婚姻植根買賣,丈夫和婆家往往將新娘商品化,認為「你是我買來的,我要怎麼對你,就怎麼對你」。父權社會裡,媳婦在家地位本來就低,加上台灣人民對東南亞國家的歧視,「這是國籍、性別、階級的三重歧視,」淡江大學教授李元貞說。於是外籍新娘受虐之事,不斷出現。

 例如,二月中,台中龍井警方發現一名越南新娘胡麗,嫁來台灣屏東四年,仍未懷孕,丈夫懷疑她無法生育,常虐待她,這次七天都沒有給她吃飯,還將她由屏東載至台中龍井一家木材廠丟棄,希望她自生自滅。當警方發現時已奄奄一息,趕緊沖泡麵給她,因為多日未進食,全都嘔吐出來,才送到醫院急救,保住一命。

 一位結婚五年的柬埔寨配偶,因為病重到快要病故,回國醫治,常常被婆婆罵。「買來的還要花那麼多錢,」丈夫更常常覺得「自己吃虧,當年只看一個就決定,後來到越南可以有四、五十個挑選」。「我雖然窮,」她含著淚水,仰頭看著:「但你們不能看不起我。」

 「國家經濟落後,卻要女性付出如此代價,」賽珍珠基金會志工賴佩玲感慨地說。尤其近年農村經濟蕭條,男性中年失業,又難再就業。家住屏東枋寮的陳武漢,十一年前與專科畢業的菲律賓籍太太結婚時,家境小康,之後遭遇車禍,去種黑珍珠蓮霧,又遇到我國加入世貿組織,國外農產品大舉進口,陳武漢家的蓮霧無以為敵。「再過一陣,就得全家吃泡麵了,」坐在藤椅望著屋外,想著愈來愈困難的生計,陳武漢無奈地說。

 「本來是邊緣人,後來演變成邊緣家庭。最後就是社會問題,」林萬億說。失業後,先生往往酗酒,第一個毆打的對象就是太太,太太逃回越南或印尼,更增加彼此的不信任,家庭暴力更是層出不窮。「形成弱勢人自相殘殺,」東海大學社會系教授彭懷真說。

 外籍配偶乍來台灣,語言不通,飲食不調。東南亞人喜歡吃酸辣,更難解台灣民俗,與家人溝通困難。「教養、法律要靠語言傳遞,」林萬億說:「常民生活用語更難學。」

 台灣外籍配偶的風潮已歷十年,但政府一直未有任何積極輔導措施。家庭暴力防治法雖然在三年前通過,但很多受虐配偶連中文都不懂,更何況去報警。僅由社會福利機構,如天主教善牧基金會、伊甸基金會協助。她們接獲個案,或轉借工作,或協助其打離婚官司或安頓住所。這些全靠薪水微薄的社會工作人員或義工。

 但是在這兩年,社會不景氣,捐款日減。這些機構經費減少(尤其靠本金孳息的基金會,在零利率時代,更是捉襟見肘)。「我們能幫多少人,就幫多少人,」善牧基金會執行長湯靜蓮無奈地說。

 很多人都為東南亞籍配偶教育素質擔憂,因為攸關我國下一代人的教養品質。例如我國駐越南胡志明市辦事處統計,越南新娘國小畢業的佔五分之四,「政府很難拒絕人民與外國人通婚自由,但政府至少能要求這些家人,語言上能溝通,而且讓有一技之長的家人優先進入,」《經濟學人》提到。

 縱使標榜自由民主的美國,在外國人歸化成美國國民時,必須經過口試,能說寫基本英語,以及了解美國歷史地理常識,由移民官隨機問答,最難的還會問到最先成立的美國十三州是哪些等歷史問題。

 「政府應盡量提供支持系統,如教育、心理輔導、生活適應、婚姻協商等,」東海大學的彭懷真說:「對婚姻,政府不能管,但可以理。」

 更多了解內情的人認為,十年來從解嚴開放,政府對婚姻仲介業騙婚、詐財、逃漏稅不聞不問,是造成外籍配偶湧入台灣的首要原因。婚姻仲介業無法可管,源自民國六十年判例裁定「婚姻介紹並非商業性質,不得訂入營業項目」。後來雖經民法修訂,將其界定為商業行為,可以納入管理,但並無人管理。最近才由行政院長游錫下令,要內政部協調經濟部商業司管理。

 未來,外籍或大陸配偶仍會持續進入,台灣社會更應有開放心態,接受東南亞文化。一位經常旅行國外人士表示,他們雖然經濟不如我國,文化不會比台灣差。

 台灣不但已成為多元化社會,更將成為多種族社會,這是台灣的新經驗,也是台灣的機會點。

外籍新娘心聲:遠離暴力,發現台灣還有好人

 我是印尼華僑,家裡小康,開雜貨店,讀到高中畢業,經過別人介紹,認識前任丈夫。那時我已經二十五歲,母親覺得那個人看起來不錯,也就贊成。很多人覺得嫁到台灣很高興,是上嫁,但我們反而覺得不太好意思,讓人家知道我嫁得那麼遠。因為那時我已過了適婚年齡,和他出去兩三次後就結婚了,結婚時,我們只請了幾桌客人。

 到了台灣,剛開始還好,只是他常說:「你是我買來的,你要幫我做事,我要你做什麼,就做什麼。」覺得他脾氣比較暴躁,頂多只有吵架,很少打我。他做板模,建築工,又高又壯。生下第一胎後,他脾氣愈來愈壞,有一大堆朋友,常要帶著我去和朋友一起喝酒吃飯,並對朋友說:「老婆就是要用來揍的,」「你不能對她好,要不然她就作怪。」

 他半夜脾氣一來,會說「不准睡這床,這床是我買的」,我就得下床,不能睡覺。他打我,通常會重捶我胸部,或者重捏我,穿上衣服就看不見,我更不願意讓人家知道。常常會拖我到街上打我,像拖狗一樣,鄰居都在旁邊看,也沒有人幫我報警。有一次還用毛巾勒我的脖子,我不想叫,也不想哭,眼淚已經乾了。我想勒死也好,那時我父母都已過世,我已經走投無路。

 我請求他,如果要打我,不要在別人面前打,也不要在小孩面前打,因為小孩會害怕,我寧願默默忍受。本來我可做些事賺些零用錢,但是後來有兩個小孩後,我就不能工作,他給我買菜錢都是用丟的。有次,家裡連米都沒有,他也不給我錢,四個月大的女兒連米湯都沒有得喝,我只有餵她速食麵。但是我前夫會數還剩下多少碗,我自己餓都沒有吃,發現少了一碗,又把我打一頓。後來,我發現我的兩個女兒脾氣也變得暴躁,常常不滿意,也出手打人,我更擔心第二代。

 兩年前,我遠親給了我080電話,我打電話求助,幾個月沒有回音。第二次打了,她們幫助我找到善牧基金會,給我輔導,找事情做,找到可以住的地方,找律師,幫我上法庭辦離婚。

 但他很會找,找到我家,又把我毒打一頓,並且一直威脅我,不管逃到哪裡,都會找到我,在小孩面前破壞我的名聲,說我和其他男人有關係,將來會遺棄他們。善牧之家又陪我出庭,拿到保護令,他不能再接近我。

 剛開始我做三班工作,早上五點多做早點,然後去餐館洗菜,端菜幫忙,晚上九點下班後,就去另外一家做宵夜的,忙到深夜一點多。我希望多賺些錢,小孩可以跟我一起住。現在我在一家健身中心,擔任清掃工作。

 出了我家,我發現到處有人幫助我,例如剛出來時,我要工作,就不能帶小孩,我和附近幼稚園園長講,小孩先寄在那裡,等我領到薪水時還給她,她一口就答應了。等我領到薪水要還給她時,她說不必了,要我留著自己用。

 離開家裡後,我才發現台灣原來還有那麼多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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