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倫敦的時候在地的朋友就推薦我下載遠距醫療App「Babylon」，當下不以為意，總覺得「遠距醫療」是很遙遠的事情，真有什麼病灶還是要當面看醫生吧？不過還是在朋友的熱情介紹下安裝了。
幾週後，我的一隻腳底忽然不走路沒事，一走便感到刺痛無比。上網搜尋，也許只是休息就會好的足底筋膜炎，但一連幾天行走困難，又擔心是會烙下病根的其他問題，決定還是得看個醫生。
時下倫敦進入最嚴格的Tier 5封城，雖然政府沒有規定不能看病，安全起見，就趁機實驗一下遠距看病吧。
在螢幕前走路
點進有著粉藍色愛心圖像的Babylon App，經歷繁複嚴格的資料填寫與申請，終於成為會員後，主頁的服務有兩種：與AI醫生諮詢症狀，以及預約真人醫生線上看診。
我選擇預約真人醫生，簡單填寫自己的病症種類、哪裡不適，系統就立刻幫我安排了一位叫作Gabrielson的物理治療師。
約定的時間一到，治療師準時現身，他身著白袍，背景是明亮的診間與儀器，就和真正的看病沒兩樣，只是一切都發生在長方形的螢幕框裡。親切的治療師從我提供的描述追索：是何時開始有症狀？痛感大約如何？每天花多少時間走路？生活型態是如何？
他看起來十分熟練線上溝通，知道要放慢速度說話，並耐心等待網路不穩的時刻。
接著他請我將手機架好，在鏡頭前來回走路給他看，又請我墊腳、放下、墊腳、再放下。他一邊觀察我行走的姿態，一邊在電腦敲下診療判斷。
最後他總結，這看起來真的是普通的發炎，休息就沒事了。「那可以開止痛藥給我嗎？」「聽著，我不會開任何藥給妳，妳不要走太多路就會好了！」他笑著說，彷彿為了這樣的小病而想攝取藥物很荒唐。
他再三叮囑我記得預約複診，便消失在螢幕那頭。隨後我收到一份完整的Gabrielson醫生診療筆記，記錄著我這一次的病症狀況、行走習慣、職業與生活型態，以及他的分析與建議。
幾天後，腳果然恢復正常了，雖然看病與否都會是如此，但和醫生聊過還是安心許多。我見識了遠距醫療的魅力，懂得倫敦人為什麼喜歡Babylon（它在App Store有著難得的4.4顆星高評價），Google DeepMind AI創辦人為什麼想投資它。
然而，當進一步研究這家前景看好、已準備於世界各地拓點的公司，發現它在專家眼裡竟是評價兩極。有醫生批評Babylon的AI診療錯誤百出、用戶抱怨資料外洩，更多醫療人士則聚焦在它擾亂了國民保健署NHS系統的財務分配。
為什麼Babylon讓NHS又愛又恨？
透過這次看病初體驗，才理解英國的醫療體系，與台灣有多不同。
一個英國人如果生病，要先預約家附近的GP（全科醫生），由GP初步診斷後認為情況需要，才會推薦病患去專門科別的醫院看診。
這套系統阻擋了大醫院人滿為患，輕重症不分的困境，能更良好地運用國家醫療資源。然而層層關卡，也讓看醫生的進程拖得很慢，有時候連約GP都要等上10天。因此當Babylon這樣快速便捷的服務出現時，NHS是很樂意讓它分擔病患的。
由於GP是根據人們的居住地分配的，就像家庭醫生的概念，因此搬家要重新註冊GP。有趣的是，GP們的收入是按人頭算，註冊的人愈多，就能從NHS領到愈多配額。
這就不難理解，當Babylon創立了遠距醫療服務之後，有了自己的GP，對原系統帶來多大的震盪。
由於Babylon在倫敦自治市「漢默史密斯與富勒姆區」註冊，所以他的款項由NHS在該區的下轄機構「醫療委員會小組」（Clinical Commissioning Group；CCG）發放。然而遠距醫療使得病患可以來自四面八方，這意味著該區的CCG要負擔非常多根本不屬於本地民眾的GP費用。
目前，NHS已為了Babylon重新分配數百萬英鎊的資金，仍追不上它成長與擾動原系統的速度。英國已有8萬人變心註冊Babylon的GP，App用戶更高達230萬人，在疫情下這數字想必又將攀升。
就如所有數位轉型都會衝擊舊時的系統，英國還在學著駕馭這台馬力十足的醫療快艇。但身為不想排隊又害怕被傳染的病人，大概還是會與我的治療師約線上回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