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遠哲回鄉心路

「我常常在夜裡醒來，問自己現在在那裡，」長夜深思，想要為台灣多作點事的李遠哲，終於抵不住故鄉的召喚，返台出任中研院院長，李遠哲面臨了獲得諾貝爾獎之後，生命中的大轉折。李遠哲如何在一流科學家和台灣社會期望的社會明星中，找到平衡點？
夜深了，我又習慣性等待他從台灣打來的電話，然而午夜的電話是再也不會響了，長夜深思，也許天快亮了，或許真的是到了我該回家鄉的時候了。
憶昭鼎兄 李遠哲 一九九三年四月

該是李遠哲回鄉的時候了。
去年四月，李遠哲相交三十八年的學長兼摯友張昭鼎去世，在科學界共同出版的紀念集裡，李遠哲第一次明確表示返鄉定居的意願。
上個月，他辭卸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校區的教職，放棄美國國籍。一如大家期待，有史以來首位台灣省籍的諾貝爾獎得主，終於成為中央研究院第一位不是出生在中國大陸的院長。
回鄉定居是李遠哲七年前獲得諾貝爾化學獎後個人一次重要的轉折，也是明星式的科學家在台灣社會角色的總考驗。
回到台灣，李遠哲要把他的生活化繁為簡，變得更單純、更集中。
「一九八六年我得到諾貝爾獎之後，」李遠哲在柏克萊校區的辦公室裡坦承，「我的生命領域一下變得很寬廣」。
由於科學界對大師級人物高度期望，李遠哲再也無法靜靜地待在實驗室裡。「諾貝爾獎得主必須作科學界的發言人，」學術研究之外，李遠哲開始承擔科學家的政治任務。他連番參與科學政策的討論，他登台主講科學知識的推廣，他奔走喚醒美國亞裔的權益，他往返穿梭美、歐、亞洲學術交流，他……。
「我常常在夜裡醒來，問自己現在那裡，」他回想起每兩個月就要繞飛大半個地球的行程。「我開始覺得不能勝任愉快，」李遠哲略微停頓後形容：「我從一個能幹的人，變成不能幹的人，」他強調：「我不能再這樣膨脹下去，否則每樣事都做不好，我必須做個取捨。」
他捨下美國，擁抱故鄉：「以前我一年有八個月是在加州，以後我一年中有九個月在台灣。」
選在工作能力仍然強旺的五十七歲回鄉，李遠哲不改強烈的企圖心：「我不要等到太老了，什麼事都做不了才回去。」
回到台灣，學術知識的提升仍是他最基本的貢獻方式。

要做就做世界一流

他要求的境界一向很高。他堅信台灣經過慎選，可以達到世界一流的研究水準。在他參與創建的中研院原子分子研究所，他已清楚立下目標：「五年後，台灣在我的專長──燃燒動力學，一定要做到世界的最先端。」獲選中研院長後，他更強調中研院要做世界一流的學術機構。
李遠哲在台灣要把事做好，但他不要做獨力耕織的孤農。他強調：「台灣現在最需要資深的人回去工作。」獲選中研院長後，他立即表示，中研院要爭取散居海外的院士回來帶隊。在獲選院長前，他已經為原分所找回五位資深科學工作者。
回鄉之後，李遠哲更可以科學家的身分進一步投身台灣社會。
李遠哲在台灣有一批好友，都是積極的社會參與者。與他合作最密切的清大教授張昭鼎，一直是知識分子刊物科學月刊的骨幹，去年因氣喘病在原分所籌備處主任任內去逝。但在去年初李登輝總統提名連戰組閣時，張昭鼎硬是背著氧氣瓶穿梭台北街頭，遊說在野陣營支持。
「我一直相信社會是可以改變的，」李遠哲在接受天下專訪時一再強調。「台灣的社會這幾年正在開始鬆動」，在這當口上，「我可以站在科學家的崗位上回去幫忙。」科學之外，他提醒：「教育也是我的本行。」
李遠哲自己想為台灣多做事，等待他回家的台灣對他期望也特別高。
一位現任的中研院所長就肯定，「中研院仍是活在象牙塔裡」，要改革，「只有李遠哲當院長才可能。」一位台大化學系的教授更期盼，李遠哲能為科學界多發言，造成台灣科學大環境的改變。
從李遠哲旋風刮進台灣起，台灣一直對李遠哲多所期待。
得到諾貝爾獎，李遠哲一夕之間成為台灣的驕傲，連海峽對岸的最高領導人鄧小平都接見過他。但最為國內學術、政治圈津津樂道的，是他與李登輝在副總統任內就建立的情誼。近年來，李遠哲平均每三個月回國一次，李總統每次都派車到機場接送。去年九月，李遠哲回國開會。中午他才在街頭招手攔計程車，下午就在台大校園坐上總統府的黑色別克車，到台大醫院看望住院的中研院長吳大猷。
由層峰到市井小民，都對這位台灣囝仔長大的化學大師另眼看待。

科學家或大眾明星

回想起歷年來李遠哲出現在報紙版面上的頻率，一位國內重要報系的科學記者表示：「我們的編輯現在儘量不要把他放在頭條。」去年九月，李遠哲還在原分所開會，中視「女人女人」節目製作單位就急電留言，請他當晚就上節目接受訪問。
李遠哲一生努力成為一流的科學家，台灣社會卻期望他作社會明星。
李遠哲與他的太太一直對台灣的新聞界印象深刻。三年前，李遠哲回到台大擔任客座教授半年，正好逢上國內政治局勢的多事之秋，李遠哲的看法也成為記者爭逐採訪的目標。就在朝野為刑法一百條內亂罪存廢劍拔弩張的一個晚上，李遠哲夫婦在朋友家中接到鄰居電話，門外三十多位記者守候他。那晚，李遠哲到太太親人家中過夜。去年九月在台期間，他接受新聞界訪問，他開玩笑說：「我回台灣後的住處，絕不讓你們知道。」
台灣大眾期盼看到的李遠哲，是能造成話題的名嘴人物，隨時掌握這個生態環境的情緒，在不同的勢力與議題間調和前進。
對科學家李遠哲而言，發現知識才是他最大的樂趣。為了探索真理，科學家必須理性，也必須作個觀照全球的世界人。
仔細看李遠哲，他其實是他的專業與他所處時代的產物。
他的專業是科學。為做好科學工作，他同時要專注與宏觀。
芝加哥大學畢業的台大化學系教授彭旭明就指出，早在李遠哲剛出校門，在美國芝加哥大學任教時，他的廢寢忘食就有名氣。李遠哲時常在實驗室工作到凌晨，收工後開車回家，碰到路口的暫停再開標誌，有時竟因腦中還在思考研究課題，就在路口停了一個小時。

喜歡動手的科學家

李遠哲是位動手的科學家。不少科學大師靠抽象的思考發想理論，李遠哲的絕活卻是在思考外兼又動手實驗。他探討原子世界裡的分子互動關係，所用的儀器全部自己設計、製造。雖然李遠哲的妹妹公開說過，李遠哲不愛做家事，全家大掃除時會溜掉，在實驗室裡的李遠哲卻心思細密、一絲不茍。「就因為他做的儀器比別人精確十倍，別人看不到的現象，他看得到，」一位學界人士指出。
這種專注鑽研的另一面，是李遠哲博覽群書的習慣。中學時期，李遠哲就養成看人物傳記、自然、社會、人文科學等各色書籍的習慣。一位李遠哲台大化學系的同班同學回憶，李遠哲大學時的成績並不特別搶眼，但「他不讀死書，也看了很多書」。他還記得，當大家都在為考試趕讀時，他無意間發現李遠哲在看一本「思維方式」（Thought Patterns）。
或許是沉浸知識後不自覺產生的自信，李遠哲對科學專業外的話題也不吝於發表看法。
去年九月的科技顧問會議上，李遠哲一再謙稱，自己是首次與會，還要深入了解國內科技行政的流程。當有人以外籍顧問不在國內如何了解國內實況質疑時，滿座顧問群中只有李遠哲立即舉手，主動表達看法。
從台灣推動衛星計劃、是否參與美國超導超能對撞機（SSC）計劃，到修訂大學法、教授治校，李遠哲近年多次參與國內重大的科技、教育爭議。兩年前，他甚至主動與當時行政院長郝柏村私下會面，說明台灣人的觀點與心態。
台大畢業多年後，一位他的同窗才發現，當時外省籍同學聽不懂講台上教授的腔調，總有人私下幫忙將筆記翻譯流通，默默提筆的就是李遠哲。
或許他體內流著的台灣血液，是他屢屢直言的主要動力。
旅美早年，李遠哲曾是安全單位留意觀察的對象之一。近十年來，他卻參加規劃位在新竹科學園區的同步輻射儀，發起成立中研院原分所、以及新近設立的台大凝態研究中心。
台灣早年的變遷在他身上留下深刻的烙印。近年，他是柏克萊校區化學系壘球隊的當家三壘手，辦公室裡還有揮棒打擊的金獎盃；得諾貝爾獎時，他用打棒球形容自己的研究題目。他的棒球根源在台灣，小學五年級時用竹棍當球棒，他參加了台灣第一屆國小棒球賽及桌球賽。

反叛中成長

回憶起年輕歲月，他舉起手來說：「我小時候，大家都要喊天皇萬歲。」八歲起，他看到台灣回歸中國後的長期演變。由於他的見聞，「（我）相信社會是可以改變的。」
就讀新竹中學時，他曾看到同學被安全單位帶走。在那個時代，他形容自己「在反叛的過程中長大」。無論功課、思想、政治、社會生活，「我不接受以前的結論」。他不用數學老師黑板上的算法證明幾何，要用自己的方法。他看當局不許看的書，對過年放鞭炮的禮俗強烈反感。他還記得，中學時打操行分數，班導師給他甲等，訓導主任卻要給他大丙。
他相信當代台灣充滿改變的可能。他還記得最近對舊金山區一萬兩千名中學生演講通俗化學。由於滿場鬧哄哄，結束後他自承是失敗的演講，主辦人卻說：有少數人在聽，已經很不錯了。兩年前，他參加科學月刊社在屏東縣立文化中心的演講，幾千民眾靜靜聽他講「碳的兩個形成」。談起台灣的年輕學生，李遠哲誠篤地強調：「我覺得台灣很有希望，」
一月八日，李遠哲就要一償回鄉的心願。對他自己、對台灣，都是一次大實驗。

是人、不是神

與他熟識的新任清華大學校長沈君山就指出：對得獎人及所歸屬的社會，諾貝爾獎桂冠所帶來的震撼都需要花時間調適。沈君山提醒：「（得獎人）是人、不是神。」
以前，李遠哲有張昭鼎合作，為他調和各方、獻策商議。以後，李遠哲要以他科學精神的直腸子，在台灣領導學界、溝通政界。
九０年代，台灣政經學界日趨複雜。返鄉的李遠哲沒有班底，確有滿腔的熱誠。台灣將要如何迎接這位直言又積極的科學家？
李遠哲對人類知識的貢獻無庸置疑。往後真正的考驗在台灣──在台灣要他扮演什麼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