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初春,台中大甲到處是黃澄澄的油菜花田,時見白色的粉蝶飛舞。田野鄉間,聳立著指揮全球捷安特公司作戰的巨大集團總部。
二十五年來,巨大從沒沒無聞的小公司,成長為自行車知名品牌--Giant捷安特的跨國公司總部。
巨大董事長劉金標和總經理羅祥安這一對創業夥伴,一起走過苦無訂單的慘澹歲月,共同面對大客戶另行投資設廠、被迫加速推展自有品牌的危機。今天,巨大機械成為台灣自行車業的龍頭,成為油菜花田中的國際總部。從艱苦到成功,他們的革命情感依然濃厚,繼續為巨大第四個創業期合作努力。「他們這樣的搭配實在很不簡單,是我們自行車業的典範,」同是經營自行車廠的明甸行董事長白永松說。
一見如故、一拍即合
追求品質、專業經營的共同理念,將養鰻魚的劉金標和任職貿易公司的羅祥安,兩個相差十三歲,原本不相識的人搭在一起,開始打一場美好的仗。
一九七○年代,國外掀起自行車風潮,許多國外買主紛紛來台尋找代工製造。「只要有工廠,車子做出來就有人買,」劉金標形容當時自行車市場一時間供不應求的狀況。
時年三十八歲的劉金標和一群從沒做過自行車的朋友,以為市場搶手,於是集資四百萬設立巨大機械。當時對自行車外行的劉金標也以為自行車不過是把車架、輪胎、椅墊等零件組合起來罷了,「不必建立業務就會有客戶,」原想將自行車當做副業的劉金標說。
巨大建廠完成後,並不如原先股東所想的,會有源源不斷的訂單進來。劉金標除了要鑽研自行車的製造技術,還要四處找訂單。第二年,劉金標為了找訂單,和任職中華貿易開發公司、負責自行車業務的羅祥安認識,相談之後,「一見如故,我比較內向,他比較外向,我身上沒有的他都有,」劉金標說。
台大商學系畢業的羅祥安,擅長英語、貿易,正好與懂日文、專心技術的劉金標形成互補。劉金標需要羅祥安來幫他開拓業務,羅祥安則佩服劉金標對品質要求的執著。於是兩人一拍即合。巨大的視野就在穩健謹慎的劉金標,和積極創意的羅祥安的協力下,逐漸延伸。
羅主外、劉主內
創業前幾年,巨大一直處於虧損狀態,「我們兩個人一個月領兩、三千塊,領了好幾年,」羅祥安回憶初創時和劉金標胼手胝足。一方面劉金標周旋於工廠與零件商,和員工一同摸索如何製造出好的自行車,另一方面羅祥安則遊走各國拜訪客戶,爭取訂單。
當時台灣尚未有國家標準,鋼圈、輪胎規格各廠各行其是,螺絲、螺帽非原廠配不起來。為了裝配出好的自行車,台中高工畢業的劉金標於是背著日本的國家標準JIS,四處拜訪零件供應廠,說服更改規格,提升品質。「公司一個月給薪水三千塊,連交通費都不夠,」劉金標說。
當時巨大名不見經傳,訂單量少,希望零件廠改規格,往往被老闆反問說,要訂多少?或要出多少錢?「拿名片出來都會不好意思,怕人家笑說,人小鬼大,小公司還取巨大,」劉金標說出當時的窘況。
然而,劉金標仍執著於品質的提升,許多零件廠感動而配合。他帶頭衝,「要找我人,到工廠就對了,」劉金標說。
七○年代初期,自行車需求高,台灣自行車業一度蓬勃,廠商最高到兩百多家。然而,台灣出口的自行車零配件規格不統一,業界不重視品質,很快地令外國客戶退避三舍。許多美國的商店掛著「拒絕維修台灣製造的自行車」的牌子。到一九七四、七五年,國外自行車需求稍減,加上台灣產品形象低劣,流向台灣的訂單減少,自行車業不景氣,一番淘汰後廠商存留不到四分之一。
不利的市場狀況,讓在外四處奔波的羅祥安更加辛苦。許多客人即使肯定巨大追求品質的用心,但害怕Made in Taiwan(台灣製)三個字會讓產品賣不出去。每當羅祥安在國外回電報告業務狀況,劉金標總會問他:「還有沒有錢吃飯?」
訂單不足時,還曾發生上午宣布隔天起停工,下午羅祥安好不容易從歐洲得到一筆訂單,劉金標在大甲趕忙宣布復工。
因此,當時巨大的財務相當拮据。向銀行貸款,銀行遲疑的要劉金標先提出還貸計劃。赴國外參展時,為節省住宿費用,由羅祥安先訂一間單人房,劉金標和另一名巨大員工隨後再找機會偷溜進去。三個人住一間單人房,還會為誰睡床、誰睡地毯相讓不下。「除了倒閉,什麼問題都發生過,」劉金標也曾和羅祥安在國外的旅館討論是否結束巨大營運。
能言善道的羅祥安,不負劉金標在製造上付出的苦心,漸漸爭取到美國大客戶。一九七六年,羅祥安到芝加哥,千方百計爭取到和美國最大廠牌Schwinn副總經理見面的機會。對方原無意向台灣廠商下單,只願意給羅祥安半小時。結果雙方會談了一個半小時,對方並再找其他主管參與。半年後,Schwinn人員到日本參展,順道來台拜訪巨大。
羅祥安爭取機會,配上劉金標在製造、管理上用心,使巨大逐漸走上成長之路。有次Schwinn人員,想看巨大烤漆車架的能力,對方傍晚到大甲,隔天早上,巨大就將二十幾種顏色的鋼管陳列在對方面前。經過幾次的接觸、測試,巨大的車終於掛上Schwinn的牌子。Schwinn訂單的挹注,也讓巨大快速茁壯,到一九八○年,巨大就成為台灣最巨大的自行車廠。
危機感強烈的劉金標
因創業過程蓽路藍縷,讓劉金標和羅祥安執著於品質,並且充滿危機感。「危機感很重,不以為一時的勝利是永遠的勝利,有典型的第一代企業家努力實做的作風,」一位媒體記者觀察劉金標。
這種執著到巨大壯大之後,劉金標仍不放棄。最有名的例子是,一九八六年底,巨大第一批碳纖維車出廠後,四、五件客戶抱怨產品有瑕疵。劉金標於是從市場上全面回收一千六百多台,鋪在員工面前,請壓路機當場將兩百多萬的產品壓毀,以此來教育員工品質的重要。
劉金標常告訴自己,自行車是兩百多年的產品,但沒有一家兩百多年的公司。加上巨大一路行來,曾遇上市場對台灣產品沒信心,使得新興的行業變成拓展業務困難重重,也曾在一片蓬勃時,台灣自行車業被歐美國家告傾銷。因此即使捷安特已成為高級車品牌、年產量二百三十五萬台,劉金標仍不敢掉以輕心。
巨大成立八、九年後,質量均可稱為台灣第一,員工的優越感和自大心理,令劉金標憂心忡忡。「我們都已經拚到台灣最好的了,不然還要怎樣?」劉金標轉述當時公司的氣氛。
於是劉金標帶著八位主管,繞世界一周,從日本、美國,到歐洲,參觀自行車業和豐田汽車廠。最後在威尼斯時,劉金標一個一個問在場主管:「巨大是不是真的很強?」每個人都搖搖頭,說回來還要再拚。因此,一行人回台灣後,決心聘請企管顧問公司,開始巨大的第二個創業期。
對前途充滿危機,劉金標行事就更謹慎,謀定而後動。巨大的大陸投資案,就是個例子。
當台灣的自行車同業多已到深圳投資設廠,劉金標卻仍按捺著性子,一方面觀察大陸走回頭路的可能性,一方面接觸、計劃。直到一九九二年,巨大才在崑山設立捷安特中國廠,隔年再與大陸第一大自行車廠鳳凰,在上海合資設立巨鳳。台灣主要的自行車廠中,巨大最晚進入大陸,卻擴張最快,兩廠到九七年年產一百二十一萬台,是台商自行車業規模最大的。
敢做大夢的羅祥安
就連生活上的一些小細節,都流露出劉金標謀定而後動的作風。吃歐式自助餐時,他總會先繞場一周,看看菜色。挾菜後總是吃得乾乾淨淨不剩下,分量拿捏得恰到好處。
劉金標謹慎的作風,恰與愛做夢、富創意的羅祥安調和。
羅祥安外型高大,曾擔任空軍儀隊。喜歡音樂、美術,符合他所謂「行銷是感性的」所要求的特質。
劉金標常說羅祥安敢做夢、創意多。一九八六年,佔巨大七成業務量的Schwinn,在深圳投資中華自行車廠,隨時有可能從巨大抽回訂單。面對危機,羅祥安向劉金標提議,加速在歐洲推展自有品牌Giant,做到「世界的Giant,Giant的世界」。充分表現羅祥安想將捷安特騎出台灣,邁向世界的雄心。
「每次我做的夢都會實現,只是永遠快三年,」從小就夢想寫武俠小說的羅祥安說。
羅祥安提供劉金標夢想,劉金標則評估、把關夢想和現實之間的三年差距。十三年前,羅祥安提出日本公司可以做。劉金標認為日本自行車工業強、對台灣產品有偏見,告訴羅祥安:「美國、歐洲可以做,日本,別想了。」
三年後日本開始出現專業自行車雜誌,巨大認為時機成熟,設立捷安特日本公司。羅祥安即遊說日本自行車雜誌辦自行車展,讓外國品牌的捷安特有機會和日本人見面。成功地將敲開歐洲市場的捷安特登山車,再次引進日本。
前線需要、後勤支援
羅祥安在外打天下,從荷蘭開始,一步步設立捷安特歐洲、美國、日本、澳洲等公司。能將捷安特騎進世界各國,靠的是劉金標在技術開發方面,給予充分的彈藥支援。「董事長(指劉金標)喜歡研究,挑受我的挑戰幾乎沒有失手過,」羅祥安說。
一九八○年,一般自行車的車架是鋼管製造而成,八百美元價位的高級手工車才採用輕、薄、高強度的鉬鉻合金。羅祥安希望劉金標能將鉬鉻合金普及化到三百美元價位,並要大量生產。一年後,廠商以為銲接無法大量生產的鉬鉻合金車架,被巨大以三百美元上市,顛覆市場。
一九八五年,巨大面臨國際化壓力。羅祥安為尋找打響自有品牌的利器,再次出招,要做全世界只有義、法兩家廠商以手工製造的碳纖維自行車。劉金標尋得工研院材料所合作開發,並於一九八七年成功導入,大量生產。
每天早晨七點五十分,巨大公司的早操音樂會迴盪在廠區和周邊的田野。董事長劉金標和總經理羅祥安也會併肩站在員工隊伍後面,一起甩手擺頭。早操結束後,各單位員工各自集合講話時,劉金標和羅祥安則回到六樓董事長的辦公室,一起喝咖啡。
喝咖啡是他們每天必做的功課。一兩個小時的談話,不一定有主題,或討論經營、交換資訊,或分享心得、生活閱歷。「在咖啡時間裡我們可以充分溝通,互相影響,也維持友誼基礎,」劉金標透露兩人多年來合作無間的祕訣。
喝咖啡時羅祥安曾多次向劉金標建議海外公司的設立,劉金標也一再提醒羅祥安要注意分公司的管理問題。其他產品的開發、公司的轉型等諸多問題,都是在一次次的咖啡時間裡,討論出共識。
除了友誼的基礎,更重要的是肚量。「他們氣度都很大,」曾任職於巨大開發部門,後來自行創業的卜威工業總經理鄭惠明說。
能言善道的羅祥安負責巨大的行銷業務。多年來,劉金標一直信任、授權羅祥安主導海外分公司的設立,「一開始兩個人都不知道國際化怎麼做,董事長不但信任,還一直鼓勵我,慰勞我做得很辛苦,」羅祥安說。
羅祥安帶領業務人員也是一樣授權,訓練業務人員報價的原則、方式之後,就放手讓業務人員自己報價,自己去衝。
授權文化給巨大帶來訓練人才的機會。巨大經營範圍從研發、採購、製造到行銷,「上頭授權,下屬就有機會成長,很容易成為幹練的人才,」鄭惠明說。因此,巨大除了是台灣自行車業質、量的龍頭,也是「業界人才的搖籃,身邊都是大將,」同業菲力車廠董事長簡正雄指出。
劉金標與羅祥安合作創業的模式,也在巨大內部複製。捷安特歐洲公司的總經理Leo Schoormans和副總經理Jan Derksen,一個專長財務、經營,一個強於產品行銷,共同起造捷安特歐洲公司。今年五十六歲的Leo在荷蘭工廠完工投產之後,向巨大總部申請退休,由荷蘭自行車奧運選手出身的副總經理升任。這件事情刺激三年前就宣布六十五歲要退休的劉金標,要更加徹底執行退休計劃,訓練人才接班。「退休之後,若巨大出現奇怪的經營,我會很傷心,很對不起大家,」劉金標說。
羅祥安接班
所以,現在劉金標的工作就是不工作。
為了訓練羅祥安兩年後順利接班,劉金標將製造、管理事務逐步交給羅祥安主理。並且由羅祥安主持例行的經營會議。甚至在半年一次的各分公司最高主管群集的全球會議上,劉金標致辭完畢就驅車台北,參與自行車輸出業公會的會議,由羅祥安留在大甲,和全球主管議定經營策略。
二月某個週二早上的經營會議中,劉金標和羅祥安並坐在倒梯形會議桌的上底。劉金標手支著臉頰,只聽部門主管們討論。羅祥安綜合之後問董事長有沒有什麼意見,劉金標手掩嘴巴,只是搖頭。現在巨大的工廠裡,也看不到穿制服的劉金標穿梭其間。
從去年十一月起,劉金標在每週的經營會議裡,嘴巴就閉起來了。即使覺得主管們的作法有問題,他也儘量不開口。「培育人才,要給他們犯錯的機會,」劉金標說。
劉金標不在經營會議裡發言,不代表就撒手巨大不管。他加強和羅祥安喝咖啡的時間,掌握羅祥安的想法,討論公司的經營。
羅祥安從沒想過身體硬朗的劉金標會真的退休。但去年十一月之後,劉金標的表現讓他知道:「他是玩真的了」。
於是羅祥安開始武裝自己,「從頭開始」。過年之後他剃了個光頭,告訴自己,也告訴其他幹部要趕快自我提升。日本人稱為「Tony桑」的羅祥安,回頭勤學日文,將注意力及關心擴展到製造領域。在巨大二十五年的成績之上,他要以豐田的即時生產、麥當勞的服務為標竿,讓巨大成為全世界製造管理最優秀的公司,讓捷安特躋身全世界前三大品牌。羅祥安時代開始孕育,能否接續前三個創業時期的穩健成長,正有待羅祥安和幹部們的努力。
二十五年前,劉金標和羅祥安要開始攜手打拚時,曾互勉效法日本本田的兩位創業者,相約努力經營二十五年後,一同退休。巨大的經營壓力和羅祥安的年輕,不允許兩人一起退休,但這份創業情誼至今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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