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開黑道政治世代面紗

　相對的，八十二年選出的縣市長，多位官司纏身。其中屏東縣長伍澤元因為涉嫌在住都局局長任內收賄，已被板橋地檢署收押，創下現任縣長被收押禁見的首例。從縣議員、議長到縣長，台灣地方政治的雙生兄弟，刻正捲入暴力或貪瀆的漩渦中。

　而正當各地的檢察官與法官、調查人員，開始抽絲剝繭，清查縣長、前官員以及民代之間複雜的政商利益關聯網絡之時，卻爆發了台灣政治史上最血腥的桃園縣長官邸血案。

　戰後台灣勢力最龐大的黑金政治世代，正逐漸顯露出可怕的面目。

黑道政治世代

　短短幾年之間，台灣的政壇突然歷經不可思議的地殼變動，黑道在台灣地方政治取得驚人的成長，進入過去不可思議的黃金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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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國八十二年選出的第十三屆縣市議員，成為台灣歷史上僅見的「政治黑道世代」。法務部長廖正豪承認，本屆全省各縣市的議員裡有三五％有黑道背景。立委朱高正更指出，「二十一個縣市的議長與副議長，有八○％是黑道，而且都是國民黨員。」換言之，即使仍有多數議員並非黑道，但是這一屆的縣市議會幾乎完全掌握在黑道議長或副議長手裡。

　鄭太吉的屏東就是一個縮影。

　立法委員蘇嘉全的選區在屏東，他回憶，只不過幾年前，屏東還相當淳樸，雖有地方派系，但是已經式微。「在蘇貞昌與曾永權競選縣長的時候，屏東還未被黑道控制。」直到鄭太吉由副議長遞補為議長，情勢頓時改觀，之後的屏東只能用「黑道治縣」來形容。

　蘇嘉全指出，鄭太吉自己開賭場不說，更在屏東市最精華的商業區，強收保護費。罵蘇貞昌三字經，也把警察局長叫去罵。至於在議會裡面，「如果民進黨議員發言讓鄭太吉覺得不中聽，就拉到議長室圍毆，旁邊有人拿槍指著，不但國民黨議員敢怒不敢言，連伍澤元都不敢違逆鄭太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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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兩、三年之間，台灣的政治生態急遽惡化。一位資深立法委員分析，過去台灣黑道涉入政治仍然有限，因為以前國民黨可以掌控黨、政、軍、特，貫徹政策，凡是黨認為是黑道的，「絕不可能讓他浮出檯面，並且不容許漂白」。

　但是近十年來，政治形態改變後，過去一黨獨大的國民黨必須與民進黨競爭，於是連黑道也用。「過去的黑道想漂白，想要選，國民黨就用掃黑把你掃掉；現在完全相反，要徵召黑道出來選，因為有錢有黑道支持，才選得上，現在是國民黨幫他們漂白，」這位也是國民黨籍的立委指出。

　法務部長廖正豪出身嘉義農家，從不諱言「在鄉里間經常聽到真實的案例，黑道的囂張已經令人忍無可忍。」他認為以整個台灣而言，「彰化以南」黑色民代的危害尤其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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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危害之深，首先是顛倒黑道與警察的關係。立委朱高正指出，各縣市議會的警政小組召集人，清一色是黑道：「白道的警察局被黑道管，甚至警察插暗股，被迫涉入黑道的內部恩怨與鬥爭，警紀蕩然。到最後什麼是黑，什麼是白，完全模糊。」這種價值混亂的狀況，在朱高正看來，顯示台灣的基層政治已經徹底腐爛。

　但是為什麼地方政治那麼快敗壞？

　根據政治學者陳明通的研究，早在民國八十年舉行的第二屆國代選舉就可看出端倪，那次選舉不但是四十年來第一次中央民代選舉，並且是國民黨全盤改變提名策略的重要分水嶺。國民黨傳統提名政策完全翻轉，一口氣提名七十九位派系人物競選國代，而選舉結果派系候選人當選率高達九七％，國民黨從此確認了「地方派系對穩住國民黨中央政權的重要性」，陳明通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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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而來的八十一年立委選舉，國民黨更大量提名地方派系人物，佔總提名人數的六○％。選舉期間社會輿論批評的金權政治，雖然讓國民黨在這次選舉中遭到空前的挫敗，但是國民黨並未改變與地方勢力結合的總方向。

　中央民代金權化、派系化，而地方政治卻開始黑道化。八十三年縣市議員選舉，不少黑道參選，當時輿論已經批評是最混亂、暴力的一次基層選舉。在隨後的正副議長選舉中，黑道更以暴力或賄選奪取議長寶座。

　基本上，台灣地方上的政經環境，黑道要漂白不難，在大選區下通常只要四、五千票就足夠選上縣議員，至於縣議長，在四、五十個議員的議會裡，「通常只要買三十票就篤定當選。一票一百萬，三千萬就可有一個議長當，」一位省議員分析。

　而土地炒作的暴利，則成為黑道漂白的重要資本，「很多縣市原來一公頃農地大概只要一百萬，劃為商業區搖身一變就可以漲到三千萬，所以炒一塊地就可以賺一個縣議長，」一位前任縣長舉例。

　黑道不但登上民意的殿堂，而且主宰民意的殿堂，整個台灣的政治結構開始由下而上完全扭曲、變形，終至令人不忍卒睹的地步。

　從此之後，黑道發現，在地方上可以很容易藉由土地炒作、工程圍標、買票、賄選、暴力脅迫，當選民代而逐漸漂白、壯大。並且越高層級的民意代表，掌握的權力愈大，愈能透過都市計劃、重大工程來獲取暴利，形成強大的利益黑洞。

新共犯結構

　在新的政治世代中，黑道與地方政治菁英（所謂白道）的關係與過去完全不同。

　朱高正分析，一開始的時候，黑道在選舉裡的作用，只是保護買票的渠道，不被其他勢力入侵。後來黑道發現，派系的伎倆他們也會，乾脆自己出來選，尤其是議長、農會、水利會的選舉。

　當黑道開始控制縣市議會，黑道的角色更進一步升級，不止是為了保護買票的渠道，更要保護利益輸送的管道暢通無阻。這就是從公共工程、土地炒作中掠取的大量利益，黑道藉著暴力圍標的手段，保證巨大的利益不致被外來勢力瓜分。

　事實上，傳統的地方派系在黑金的衝擊下早已產生質變。現代的地方派系採取企業化經營，以精密的分工進行選舉與土地炒作、工程圍標的運作。例如屏東地方人士指出，潛逃出境的鍾太郎，在屏東派系中的任務，就是專門擺平黑白兩道，並且分配非法利潤。

　國代黃哲諒原本就是土地掮客，專門負責土地炒作，「在屏東，幾乎所有的土地炒作都與他有關。而伍澤元就像是派系炒作的頭腦，派系本身是金主，提供炒作的資金。」一位屏東人士指出。

　為了應付選戰與利益瓜分的需要，派系像公司一樣，各有分工，有人專門負責公關，與媒體打交道，有人負責組織。而整個組織的運作、分裂與整合也非常靈活。甚至為了共同的利益，常常組成超派系的聯盟，共同爭取重大工程的下包。

　這樣的共犯結構，雖然過去傳聞不斷，但近兩年來，在檢調單位鍥而不捨的追查、不同黨派議員的揭發下，驚人的利益輸送過程才初步呈現，台灣地方政治裡的惡質勢力其實早已極盡可能吸乾了政府的財源。

　省議員劉守成揭露，僅僅伍澤元在省政府任內的數件工程，其浮編預算的程度就達到駭人聽聞的地步。台中鐵路地下化弊案，原先省交通處長嚴啟昌任內的規劃，只需工程經費約四百億。但伍澤元接任省交通處長後，硬是放棄原有規劃，改由鍾太郎重新承包規劃，花了近三億規劃費，重新評估的工程經費要七百億，整整多了三百億！

　北迴新觀音隧道工程規劃，國光公司規劃的工程經費要七十億元，伍澤元離職後，交通處修改設計只需四十億，前後相差三十億。

　四汴頭抽水站是台北縣防洪計劃裡十五個抽水站之一，國民黨華禹營造以十四億兩百萬得標。但是完全同一規格的塔寮坑抽水站，卻僅僅以四億七千一百萬完成發包，兩者相差近十億。

　檢察官壽勤偉偵辦八里汙水廠案時發現，「經費由原先二十四億調高到五十一億，浮編二十七億。」壽勤偉感慨，由選舉產生的共犯結構，使得選上的官員或民代，上任後就開始想辦法回收償還選舉債或人情債。當他去鼎台負責人吳開南住處搜索時，還看到大量伍澤元的競選文宣。

　地方政治人物，就是這樣透過重大工程與土地炒作，結合中央或省級的官員，把巨大的利益源源不絕輸入派系或私人的荷包。如果是非法利益，則透過複雜的分配與洗錢過程，讓貪瀆、回扣的利益流向難以追查。

　一位了解派系運作的人指出，以四汴頭案而言，鍾太郎、余慎、黃哲諒，全部是伍澤元在屏東的張派同鄉，「政治人物還是相信派系，地緣或親族關係。但是派系的網絡非常廣泛複雜，沒有被抓出來的洗錢管道還不知道有多少？」

　對盤踞在地方政治中的黑道政治世代，廖正豪不是第一個打擊英雄。前任法務部長馬英九在八十三年發動的查察賄選，針對第十三屆縣市議員，共起訴三百四十一人，國民黨籍佔了七○％以上。包括屏東鄭太吉在內，桃園縣、苗栗縣、台中市、彰化縣、南投縣、雲林縣、嘉義縣、台南縣、台南市、高雄縣、花蓮縣、甚至金門縣的議長全部被判刑，刑期從幾個月到四年不等。

　這是法務部第一波對十三屆黑道政治世代發起的大規模攻擊，但是最後完全潰敗。八十三年底的省長保衛戰之前，一審有罪的，二審紛紛改判無罪，或是緩刑。天下雜誌在去年十一月就曾報導過這次查察賄選的經過。

黑道政治終結？

　而這一次，在治平專案的掃黑行動下，十三屆議員世代的終點開始向綠島看守所匯集。法務部長廖正豪推動的掃黑，能不能對正值高峰的黑道勢力展開反擊，切斷地方黑金的經濟來源，引起全國關切。無論如何，廖正豪現在正要從地方下手，割除新政治黑道世代主宰的畸形團塊。

　但是桃園縣長劉邦友被謀殺，顯示台灣政治的共犯結構已經錯綜複雜，絕非辦幾個黑道議長就可徹底解決過去的病根。要徹底消滅黑金對政治的滲透，立委高育仁指出，還是必須有新的「政治決心與政策」，他不客氣地指出，如果國民黨還是要在選舉中依賴黑金，「那麼就不可能真正改變台灣政治的體質」。

　曾經利用過黑道來保衛政權的政黨，今天要面臨的不只是黑道的反撲，更是盤根錯節的土地與經濟利益，是否願意拱手放到陽光下，接受公開的競爭與挑戰？

　台灣的未來到底會如何？是真的走向西西里？還是讓地方政治回歸淳樸？政治人物在奪取政權不擇手段的同時，是否想過這塊土地的命運？

　真的，在台灣地方政治最黑暗的一刻，是否應該想想這塊土地的命運？